土壤采樣器的金屬探管無聲地沒入老宅后院的泥土,發(fā)出輕微而沉悶的“噗”聲。李德勝教授蹲下身,戴著白色棉布手套的手指,細致地將第三份樣本裝入無菌密封袋。晚春的風掠過院墻頭那幾叢枯黃的狗尾草,帶來遠處城鎮(zhèn)模糊的喧囂,卻吹不散這小院中凝滯的、過于濃郁的草木清氣。
“微生物活性,異常偏高。超出周邊對照區(qū)域均值百分之三百二十七?!彼麑χ鴬A在領(lǐng)口的微型錄音筆低語,聲音平靜,是那種長期習慣于與數(shù)據(jù)而非活人打交道的、近乎漠然的腔調(diào)。但鏡片后的目光卻銳利地掃過手中儀器的屏幕,那上面跳動的曲線和數(shù)值,違背了他所熟知的土壤生態(tài)學常識?!暗租浐课匆婏@著波動,腐殖質(zhì)層厚度正?!惓;钚缘膩碓次粗!?/p>
他的理性試圖為這異常尋找一個合乎邏輯的注解:或許是某種未記錄的菌群,或許是地下存在特殊的礦物沉積??茖W家的思維像一把精密的手術(shù)刀,習慣性地試圖剖開表象,探尋內(nèi)里冰冷的、可量化的真理。
他站起身,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小院的絕對中心——那棵巨大的“鎮(zhèn)地桃”。據(jù)族譜記載,它已在此扎根超過三百年,蒼勁的虬枝如龍蛇盤踞,遮天蔽日。父親生前總說,這棵老桃樹是李家的根。如今李德勝退休歸來,帶著喪妻后的沉寂和兒子李念,回到這棟幾乎被遺忘的老宅,更像是一種無可奈何的“歸根”,而非衣錦還鄉(xiāng)。
然而,這“根”似乎病了。
他走近桃樹,指尖拂過粗糙的樹皮??拷康娜~片,呈現(xiàn)出一種不健康的蔫黃,與枝梢新發(fā)的嫩芽形成刺眼對比。但更令他蹙眉的是,在午后偏斜的光線下,那些發(fā)黃的葉片的脈絡(luò)深處,似乎隱隱流動著一絲極淡、若有若無的…幽藍色熒光。他眨眨眼,湊近細看,那微光又消失了,仿佛只是陽光開的一個視覺玩笑。
“爸!喪彪又對著樹根發(fā)神經(jīng)了!”少年清亮又帶著點不耐煩的喊聲從屋里傳來。
李德勝轉(zhuǎn)過身。十四歲的李念穿著寬大的校服,倚在斑駁的木門框上,腳邊蹲坐著那條名叫“喪彪”的中華田園犬。此刻的喪彪全然辜負了其威猛的名字,正對著桃樹根系所在的方位,從喉嚨里發(fā)出低沉的、充滿警惕和某種…難以理解的畏懼的嗚咽聲,齜著牙,背毛微炸,卻死活不敢再向前一步。這情形幾天來已發(fā)生多次。
“知道了。別老是欺負它。”李德勝應了一聲,注意力卻再次被桃樹根部吸引。那里的泥土顏色似乎比周圍更深,幾株三葉草以一種不同尋常的、近乎規(guī)整的環(huán)狀簇生著,像是某種無言的標記。
黃昏迅速沉降,將小院浸入一片朦朧的灰藍。鎮(zhèn)地桃巨大的樹冠輪廓融入漸深的夜色,變得沉默而威嚴。李德勝在書房——臨時改造成的實驗室里——整理白天的數(shù)據(jù),試圖從那些異常波動中找出規(guī)律。窗外,城鎮(zhèn)的噪音褪去,另一種聲音漸漸清晰起來。
沙沙…窸窣…
像是風吹過密集的葉片,但院中并無其他大樹。更像是從地底傳來,源自桃樹根系的方向,細碎,綿密,富有規(guī)律,不似蟲鳴,更非鼠竄。一種帶著某種…意圖的摩擦聲。
李德勝放下電極,凝神細聽。那聲音卻又低伏下去,融入夜的寂靜里,仿佛只是他過度專注后的耳鳴。
他搖搖頭,歸結(jié)于疲勞。正欲繼續(xù)工作,一聲短促而尖銳的犬吠劃破夜空,隨即是李念略帶驚慌的喊叫:“爸!快來看!喪彪它——!”
李德勝快步?jīng)_出書房。只見后院門口,李念正試圖抱住躁動不安的喪彪。而桃樹根部的陰影里,異象陡生!
幾條原本匍匐在地的枯老藤蔓,此刻竟如活蛇般蠕動起來,柔韌而迅疾地纏繞上喪彪的前肢和脖頸,并非要造成傷害,更像是一種強硬的束縛。喪彪驚恐地掙扎,發(fā)出的卻是被扼住般的嗚咽。
李念臉色發(fā)白,眼睛卻瞪得極大,直直地盯著那陰影深處,仿佛看到了什么遠超理解范圍的東西?!啊小袞|西……”他喃喃道,聲音發(fā)顫,“很小的……亮亮的……我聽到……嘰……”
就在那一瞬間,李德勝的目光穿透昏昧的光線,捕捉到了陰影里的短暫一瞥——一個極其矮小、似乎由某種發(fā)光根須和苔蘚構(gòu)成的類人形體,手中持著一根頂端發(fā)著微光的短矛狀物,正警惕地對著喪彪的方向。緊接著,那形體向后一縮,竟沒入桃樹根部一塊毫不起眼的、布滿青苔的石頭之后。
那石頭……李德勝心臟猛地一跳。它嚴絲合縫地閉合了,宛如一扇從未存在過的門。而就在那“石門”消失的地面上,周圍的泥土仿佛被無形的手拂過,所有人為和動物的痕跡都被抹平,只有幾株嫩綠的三葉草,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悄然探出頭來,在晚風中輕輕搖曳。
院子里徹底安靜了。藤蔓早已松開,縮回原處,仿佛從未動過。喪彪夾著尾巴,躲到李念腿后,發(fā)出委屈的哼哼聲。
李德勝站在原地,手中還捏著那袋異常的土壤樣本。錄音筆早已停止工作。儀器屏幕上冰冷的數(shù)據(jù),葉脈間詭異的藍光,地底神秘的沙沙聲,還有剛才那超現(xiàn)實的一瞥……所有這些碎片,在他那信奉了半輩子實證科學的腦海里瘋狂沖撞,試圖拼湊出一個完全不可能的圖景。
夜風吹過,鎮(zhèn)地桃的枝葉發(fā)出尋常的婆娑聲響。但他知道,有什么東西,徹底不同了。這片土地,這棵老樹,隱藏著一個巨大的、活著的秘密。而他所熟知的那個由純粹物理法則構(gòu)成的世界,剛剛在他家的后院,裂開了一道細微卻深不可測的縫隙。
縫隙之下,是幽藍的微光,和無法用任何現(xiàn)有科學模型解釋的……生命的低語。
(第一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