突如其來的嚴厲呵斥,讓堂屋里瞬間死寂。
陳大山的咳嗽都頓住了,他抬起頭,渾濁的眼睛里充滿了愕然,直直地盯著兒子。這個兒子,今天從外面回來就透著一股說不出的古怪,先是昏睡不醒,現(xiàn)在又…這眼神,這語氣,哪里像個剛走出校門的毛頭小子?
李秀蓮也端著藥碗跟了出來,被兒子這陌生的態(tài)度嚇了一跳,嘴唇動了動,想說點什么,卻最終沒發(fā)出聲音。
陳星蘭更是被哥哥從未有過的嚴厲嚇得忘記了哭泣,小臉煞白,不知所措地看著他。
陳星河深吸一口氣,那混雜著泥土、草藥和絕望的氣息涌入肺腑,帶著1989年夏天陳家溝特有的沉重。他無視了父親驚愕探究的目光,無視了母親欲言又止的擔憂,視線牢牢鎖在妹妹那張淚痕未干的小臉上。
他一步步走過去,腳步踏在坑洼的泥土地上,發(fā)出沉悶的回響。他俯下身,沒有去撿那張承載著妹妹夢想與這個家庭沉重現(xiàn)實的薄紙,而是伸出微微顫抖的手,輕輕拂去妹妹臉頰上殘留的淚水。指尖感受到那滾燙的溫度和濕意,像烙鐵一樣燙在他的心上。
然后,他抬起頭,目光掃過父親蠟黃的臉,掃過母親緊攥著圍裙、指節(jié)發(fā)白的手,最后落回妹妹那雙盛滿驚惶和最后一絲微弱希冀的眼睛里。每一個字,都像是從胸腔深處擠出來,帶著一種超越年齡的疲憊、沉重,卻又蘊含著不容動搖的磐石般的決心:
“這個學,必須上?!?/p>
他頓了頓,聲音低沉而清晰地砸在沉悶的空氣里,如同投入死水潭的石子,激起一圈圈無聲卻巨大的漣漪:
“錢的事,我來想辦法。”
話音落下的瞬間,陳大山猛地又爆發(fā)出一陣撕心裂肺的嗆咳,咳得整個人都蜷縮起來,仿佛要將五臟六腑都嘔出。李秀蓮手一抖,碗里滾燙的藥湯潑灑出來,濺在她粗糙的手背上,燙紅了一片,她卻渾然不覺,只是瞪大了眼睛,像看一個陌生人一樣,死死盯著自己突然間變得無比陌生的兒子。
陳星蘭的眼淚再次洶涌而出,這一次,里面除了絕望,更多了一種難以置信的茫然和無措。哥哥的眼神…那么深,那么沉,像村口那口望不到底的老井,里面翻涌著她完全看不懂的東西。
錢?在這連買鹽都要摳出幾分的陳家溝,在這父母藥罐子不離手的家里,一個剛剛高中畢業(yè)、肩不能扛手不能提的半大小子,能從哪里變出幾十塊的“巨款”來?
飯后,陳星河借口出門透氣,獨自走到村口。陳家溝,這個偏僻的小山村,交通閉塞,信息匱乏,村民們世代以務(wù)農(nóng)為生,日子過得緊巴巴的。他閉上眼睛,回憶著重生前掌握的信息,1989年,改革開放的浪潮正席卷全國,物價波動、政策縫隙、物品缺乏……這些都是他可以利用的機會。
雞鳴撕開陳家溝沉滯的黎明,第一縷天光艱難地擠進糊著破塑料膜的窗欞,落在陳星河臉上。他幾乎一夜未眠,眼底布滿血絲,年輕的身體里卻奔涌著中年人特有的、被危機淬煉過的亢奮與冰冷計算。
堂屋里,父親陳大山的咳嗽聲低了些,卻更顯空洞綿長,像漏風的破口袋。母親李秀蓮佝僂著背在灶臺邊忙碌,鍋里是照得見人影的稀薄紅薯粥,蒸汽混著草藥苦澀的氣息彌漫開來。妹妹陳星蘭坐在小凳上,膝上攤著那本小學畢業(yè)證書,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燙金的字跡,眼神時不時瞟向哥哥緊閉的房門,里面盛著一種小心翼翼的、不敢觸碰的期盼。
“吱呀——”
陳星河推門出來,身上還是那件打補丁的舊汗衫,頭發(fā)用冷水胡亂抹過,濕漉漉地貼在額角。一夜之間,他臉上屬于少年的最后一絲青澀仿佛被徹底剝離,只剩下一種近乎鋒利的沉靜。
“哥…” 陳星蘭立刻站起身,聲音細弱蚊蚋。
陳星河沒說話,徑直走到灶臺邊,拿起灶臺邊一個豁了口的粗陶碗,舀起滿滿一碗滾燙的紅薯粥。他走到父親床邊,蹲下身,將碗遞過去。
陳大山渾濁的眼睛看著他,帶著一絲揮之不去的驚疑。兒子遞碗的動作很穩(wěn),眼神里沒有少年人慣有的躲閃或浮躁,只有一種讓他感到陌生的、磐石般的篤定。
“趁熱,爹?!?陳星河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力量。
陳大山嘴唇翕動了一下,最終什么也沒說,接過碗,枯瘦的手微微顫抖。滾燙的粥滑過干澀的喉嚨,帶來一絲微弱的暖意。他看著兒子轉(zhuǎn)身走向門口,那背影挺得筆直,像山崖上硬生生擠出來的石頭,帶著一股要頂破天的倔強。
“星河!”李秀蓮終于忍不住,追到門口,聲音帶著哭腔,“你…你真要去弄錢?可別…可別干傻事??!咱家…咱家認命…”
陳星河腳步頓住,沒有回頭。清晨微涼的山風灌進堂屋,吹動他汗衫的下擺。他微微側(cè)過頭,目光落在妹妹身上。陳星蘭正死死攥著衣角,指節(jié)發(fā)白,那雙大眼睛里,最后一點微弱的火苗似乎隨時都要熄滅。
“媽,”他開口,聲音像淬過火的鐵,低沉而清晰,“這命,我不認?!?/p>
說完,他大步跨出門檻,身影迅速消失在彌漫著薄霧的村道盡頭。
陳家溝依山而建,幾十戶土坯房散落在山坳里,一條泥濘的主路貫穿東西。天剛蒙蒙亮,已有勤快的村民扛著鋤頭下地,或背著竹簍往山里去??吹疥愋呛?,不少人投來好奇或探究的目光。這小子昨天還一副失魂落魄的樣子,今天怎么像換了個人?脊梁挺得那么硬,眼神也扎人。
陳星河無視這些目光,腳步不停。他的目標很明確——村西頭,陳老歪家附近的那片水塘洼地。
前世的模糊記憶碎片在腦海中翻騰。1989年夏,新寧縣供銷社收購站曾短暫地、以高于往年一倍的價格緊急收購過一批活鱔魚,據(jù)說是供應(yīng)給市里接待某個南方考察團。時間點,就在這幾天!而陳家溝水塘洼地里的野生黃鱔,個大肥美,因為溝渠不暢、水質(zhì)偏冷,村民很少費力氣去捉,白白便宜了泥里的水蛇。
信息差!這就是他此刻唯一能撬動的杠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