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母的案子,很快就開庭了。
我收到了法院的傳票,是以“重要證人”和“受害人家屬”的雙重身份。
開庭那天,我特意換上了一身樸素干凈的衣服,坐在了旁聽席的第一排。
當 Jiang Weiguo 和劉芬被法警押上被告席時,整個法庭都響起了一陣壓抑的驚呼。
不過短短半個月,他們兩人就像是老了二十歲。Jiang Weiguo 的背更加佝僂,頭發(fā)也白了大半。劉芬則是面容憔悴,眼神空洞,再也不見往日的囂張跋扈。
他們看到了我。
Jiang Weiguo 的眼神里,是愧疚,是悔恨,是哀求。
而劉芬的眼神里,只有刻骨的、不加掩飾的仇恨。
法官開始宣讀起訴書,一條條,一款款,都是我親手寫下的罪證。每念一條,他們的頭就低一分。
輪到我上庭作證時,我沒有絲毫的猶豫。
我將他們?nèi)绾螢榱私o弟弟湊彩禮,而將我賣給瘸子的事實,原原本本地說了出來。我將他們從小到大,如何虐待我、壓榨我,把我當成一個可以隨意買賣的商品的事實,也說了出來。
我沒有哭,也沒有控訴,只是用一種近乎麻木的、陳述事實的語氣,將我這十八年來的血淚,公之于眾。
我的話,讓整個法庭都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旁聽席上,甚至傳來幾聲壓抑的抽泣。
我說完了,轉(zhuǎn)身,準備走下證人席。
就在這時,劉芬突然像瘋了一樣,掙脫了法警的束縛,朝我撲了過來。
“我殺了你這個小畜生!是你害了我們!我做鬼也不會放過你!”她嘶吼著,枯瘦的手指像鷹爪一樣,要來抓我的臉。
法警及時沖了上來,將她死死地按在地上。
而我,只是靜靜地站在原地,看著她在地上撒潑打滾,看著她對我發(fā)出最惡毒的詛咒。
我沒有憤怒,也沒有恐懼。
我的心里,只剩下無邊的悲哀。
這就是我的母親。直到最后一刻,她都沒有絲毫的悔意。在她看來,錯的不是她,而是我這個不肯乖乖被獻祭的女兒。
我緩緩地,對著她,說出了重生以來的,第一句,也是最后一句話。
“媽,如果有下輩子,希望我們,永不相見?!?/p>
說完,我頭也不回地走出了法庭。
門外,陽光正好。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氣,仿佛要將肺里所有的濁氣,都吐出來。
從今天起,我與他們,塵歸塵,土歸土。最后一絲親情的羈絆,也就此,徹底斬斷。
最終的判決結(jié)果很快就下來了。
Jiang Weiguo 和錢萬里是主犯,貪污數(shù)額巨大,情節(jié)嚴重,被判處有期徒刑十五年。劉芬是從犯,判了八年。
他們都將被送往西北的勞改農(nóng)場,進行勞動改造。
這個結(jié)果,比我預想的,還要重一些。
我知道,以他們的身體,這輩子,恐怕是很難活著走出那片戈壁灘了。
聽到判決結(jié)果的那天,Jiang Ping 在家里,喝得酩酊大醉。他沒有哭,也沒有鬧,只是抱著酒瓶,一遍遍地唱著那首《敢問路在何方》。
第二天,他拿著我給他的那一百塊錢,離開了家。
他沒有告訴我他要去哪里。
我也沒有問。
空蕩蕩的家里,就真的,只剩下我一個人了。
我沒有感到孤獨,反而有一種前所未有的輕松。
我的生意,也走上了正軌。我不再滿足于擺地攤,而是用賺來的錢,在鎮(zhèn)上最繁華的商業(yè)街,盤下了一個小門面。
我給我的店,取名叫“新潮服裝店”。
我親自去了一趟廣州,拉回來整整一火車的“時髦貨”。健美褲、蝙蝠衫、連衣裙、牛仔褲……應有盡有。
在那個服裝樣式還很單調(diào)的年代,我的小店,就像是投入平靜湖面的一顆石子,瞬間就在鎮(zhèn)上引起了轟動。
開業(yè)那天,店門口被圍得水泄不通。我請了兩個手腳麻利的姑娘當售貨員,自己則在后面管賬、補貨。
陳默也來了。他沒有說話,只是默默地幫我維持秩序,趕走那些想來渾水摸魚的小混混。
忙碌了一天,打烊后,我請他去鎮(zhèn)上最好的館子吃飯。
席間,他告訴我,他準備去深圳闖一闖。
“我爸的案子,當年就是被錢萬里和 Jiang Weiguo 聯(lián)手陷害的。如今他們都得到了報應,我也該去過自己的生活了?!彼粗遥凵窭镉幸环N我看不懂的情緒。
“深圳,聽說那里機會很多?!蔽艺f。
“是啊?!彼攘艘豢诰?,“Jiang Nian,你……以后有什么打算?”
“我?”我笑了笑,“先把這個店開好,多賺錢,然后……去看看外面的世界。”
那頓飯,我們聊了很多。聊過去,聊未來,聊這個正在飛速變化的時代。
我發(fā)現(xiàn),我們真的很像。都是被命運碾壓過,卻又拼命想從泥濘里爬起來的人。
臨走時,他對我說:“保重。如果遇到麻煩,可以去省城找一個叫‘老鬼’的人,就說是我讓你去的?!?/p>
說完,他便消失在了夜色中。
我知道,我們還會再見的。
因為,我們的敵人,雖然倒下了一個,但那個真正的大鱷,還潛伏在深水之下。
我的復仇之路,才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