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聲“嗯”,干澀又勉強,像是從牙縫里擠出來的。
餐桌上的空氣似乎凝滯了一瞬。
老爺子精明的目光在我和顧澤深之間來回掃視,雖沒再追問,但顯然那份突如其來的“恩愛”并沒有完全打消他的疑慮。
顧澤深放在桌下的手,恐怕已經(jīng)攥緊了拳頭。我能感受到他身上散發(fā)出的低氣壓,針對我的,冰冷又銳利。
手機的震動像一顆投入死水里的石子,雖然被他迅速按熄,但那個名字——【薇薇】——卻清晰地落入了我的眼中,也仿佛在這安靜的餐廳里投下了一顆無聲的炸彈。
我垂下眼睫,慢條斯理地用湯匙攪動著碗里的羹湯,仿佛剛才那一聲甜膩的“老公”和此刻的暗流涌動都與我無關(guān)。
“澤深最近工作是不是太忙了?”老爺子放下筷子,狀似無意地開口,“吃飯的時候還有電話?!?/p>
顧澤深面不改色,聲音恢復了一貫的沉穩(wěn):“一個項目的緊急電話,已經(jīng)處理了。抱歉,爺爺。”
“工作再忙,也要注意身體,多陪陪小晚?!崩蠣斪诱Z重心長,“你們年輕人啊,別總把心思全撲在外面?!?/p>
“知道了,爺爺。”顧澤深應道。
我適時地抬起頭,臉上掛著溫順得體的微笑,聲音柔和:“沒關(guān)系的爺爺,澤深也是為了我們這個家辛苦,我能理解的。”
扮演一個善解人意的妻子,對我來說,并不難。三年婚姻,別的沒學會,偽裝和隱忍幾乎是刻進了骨子里。
只是以前帶著愛意和期盼,如今只剩下面具和算計。
老爺子似乎對我的回答很滿意,點了點頭。
這頓飯,在一種微妙而刻意的“和睦”氛圍中繼續(xù)進行。我努力扮演著,顧澤深極力配合著,我們都心照不宣地在老爺子面前維持著這搖搖欲墜的假象。
飯后,傭人端上來精致的茶點和水果。
老爺子心情不錯,拉著顧澤深聊了些公司的事,我安靜地坐在一旁聽著,偶爾附和幾句。
話題不知怎么,就轉(zhuǎn)到了孩子上。
“說起來,你們倆也結(jié)婚三年了,”老爺子抿了口茶,目光帶著期盼在我們身上流轉(zhuǎn),“什么時候讓我這把老骨頭抱上曾孫啊?”
我的心猛地一緊,指尖微微發(fā)涼。
顧澤深的表情也有瞬間的不自然,但他很快掩飾過去,語氣平淡:“爺爺,這事不急,我和小晚都還年輕,想以事業(yè)為重?!?/p>
“事業(yè)事業(yè),就知道事業(yè)!”老爺子略帶不滿地瞪了他一眼,“顧家不缺你賺的那點錢!家庭才是根本。小晚,你說是不是?”
突然被點名,我抬起頭,正好對上顧澤深投來的、帶著隱隱警告的目光。
我放在膝蓋上的手悄悄握緊,臉上卻綻開一個略帶羞澀的笑容:“爺爺,孩子的事……也講究緣分的。我們……順其自然?!?/p>
這個回答滴水不漏,既沒有反駁老爺子,也沒有完全附和,更避開了任何可能引起懷疑的尖銳點。
老爺子嘆了口氣,似乎有些失望,但也沒再逼問。
又坐了一會兒,老爺子露出疲態(tài),我們便起身告辭。
走到老宅門口,晚風帶著涼意吹來,我下意識地抱了抱手臂。
顧澤深的司機已經(jīng)把車開了過來。
坐進車里,車門關(guān)上的瞬間,剛才在老爺子面前勉強維持的平和假象瞬間瓦解冰消。
顧澤深周身的氣息瞬間變得冰冷駭人,他甚至沒有看我,直接對司機冷聲道:“開車?!?/p>
車廂內(nèi)氣壓低得嚇人。
我知道,秋后算賬來了。
果然,車剛駛出顧家老宅的范圍,顧澤深冰冷的聲音就砸了過來,帶著毫不掩飾的譏諷:
“一千萬,就為了讓你在爺爺面前演這么一出惡心的戲碼?蘇晚,你的演技倒是越來越精湛了?!?/p>
我偏頭看著窗外飛速倒退的夜景,心口像是被細小的針密密麻麻地扎著,但聲音卻平靜無波:“顧總過獎了。拿錢辦事,自然要演得逼真一點。畢竟,萬一爺爺看出破綻,心疼他的曾孫,不同意我們離婚,或者遷怒你的心肝寶貝,那我的尾款找誰要去?”
“你!”他似乎被我的直言不諱噎了一下,語氣更加陰沉,“閉嘴!別再提薇薇!”
“怎么?顧總做得,我說不得?”我轉(zhuǎn)過頭,迎上他冰冷的視線,扯了扯嘴角,“她今天能上門找我,明天是不是就敢找到爺爺面前?顧澤深,你連自己的孩子和女人都安置不好,讓他們跑來騷擾我這個即將下堂的原配,這就是你顧總的本事?”
我的話像刀子一樣,毫不留情。
顧澤深的臉色難看至極,下頜線繃得緊緊的,眼神陰鷙地盯著我,仿佛下一秒就要伸手掐死我。
“蘇晚,你找死?”
“死?”我輕笑一聲,毫無懼意地回視他,“我現(xiàn)在只認錢。拿到錢,我立刻消失,保證滾得遠遠的,再也不礙你和林薇薇的眼。拿不到錢……”
我故意停頓了一下,欣賞著他眼中翻涌的怒火,慢悠悠地繼續(xù)說道:“我也不介意天天去爺爺面前盡孝,聊聊家常,比如……聊聊我是多么‘渴望’有一個自己的孩子,聊聊某些人是怎么‘忙’得連家都不回的?!?/p>
“你敢威脅我?”他幾乎是咬牙切齒。
“彼此彼此?!蔽沂諗苛诵θ?,眼神冷了下來,“顧澤深,三年了,我不是那個任你拿捏、只會躲在背后哭的蘇晚了。一個億,買你和你真愛的清凈未來,很公平。別再挑戰(zhàn)我的耐心?!?/p>
車廂內(nèi)陷入死一般的寂靜。
只有引擎的轟鳴和窗外呼嘯的風聲。
顧澤深死死地盯著我,那目光像是要將我剝皮拆骨。
我毫不退縮地回視著他,指甲深深嵌入掌心。
這場對峙,我不知道自己贏了沒有。
但我知道,我和他之間,最后那點搖搖欲墜的牽連,也在今晚,徹底斷裂了。
車在別墅門口停下。
我毫不猶豫地推開車門下車,沒有回頭再看一眼。
走進空曠冰冷的別墅,關(guān)上門的瞬間,我靠在門板上,所有的力氣仿佛都被抽空。
臉上的冷漠和尖銳一點點褪去,只剩下無盡的疲憊和荒涼。
手機震動了一下。
是一條新短信,來自陌生號碼。
【蘇小姐,我是林薇薇。我們能不能再談談?關(guān)于錢的事……或許我可以想辦法?!?/p>
我看著那條短信,怔了片刻,隨即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看來,一億的價碼,有人心動了。
也好。
省得我再多費口舌。
我回復了過去。
【可以。時間地點我定。記住,只準你一個人來?!?/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