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日清晨,憐春剛在自家小院內(nèi)心念簽到,得了一小罐上好的“廬山云霧”茶,收入空間。便聽外間腳步聲雜沓,人聲比往日喧嘩許多,隱隱夾雜著壓抑的興奮與不安。
小吉祥兒一陣風似的跑進來,臉上紅撲撲的,對正在給憐春梳頭的常嬤嬤道:“嬤嬤可聽見了?宮里傳出消息了!大姑娘……大姑娘的事定下來了!”
常嬤嬤手一頓,忙問:“定了?可是天大的喜事?選上了?”梳子差點扯到憐春的頭發(fā)。
憐春端坐不動,心如明鏡。這“大姑娘”指的自然是長房賈赦庶女,卻因生得俊秀、性情柔婉,自幼養(yǎng)在賈母身邊的賈迎春之姐——賈元春。她已到了選秀的年紀,今日正是放榜之日。賈府上下,早已盼了多時,指望她能一朝入選,光耀門楣。
小吉祥兒卻癟了癟嘴,壓低聲音道:“哪里就選上了呢!聽前頭賴大管家傳來的準信,說是……說是撂了牌子,賜花回來了!”
“?。俊背邒叱粤艘惑@,“這……這怎么會?大姑娘那般品貌……”
“說是……說是運氣不好,上頭的主位娘娘們名額都滿了,又或是……”小吉祥兒聲音更低,幾乎耳語,“又或是咱們府里如今聲勢不如往年,宮里沒人使勁兒……總之,是沒選上。不過,皇恩浩蕩,念及祖上功勛,特許大姑娘入宮,充任女史之職,說是有才德,可在宮內(nèi)書房伺候筆墨文書?!?/p>
女史?雖有個“史”字,聽著體面,說穿了,不過是高級些的宮女,仍是伺候人的奴才,與那正經(jīng)入選成為妃嬪貴人,乃是云泥之別。
常嬤嬤一時無言,只喃喃道:“女史……那也是能見著天顏的……日后……日后或許還有機緣……”這話說得她自己都沒甚底氣。
趙姨娘也聞聲從里屋出來,聽了始末,臉上神情復(fù)雜,先是撇撇嘴,似有些幸災(zāi)樂禍:“哼,平日里眼高于頂,仗著老太太寵愛,真當自己是鳳凰了,如今也不過如此……”旋即又想到自家,嘆口氣,“罷了罷了,總算還能進宮,比撩在家里強。只是這女史……環(huán)兒日后……”她想到賈環(huán)的前程,若是元春成了娘娘,自然能提攜兄弟,如今只是個女史,怕是難了,心下又悻悻起來。
憐春默默聽著,心中并無多少波瀾。元春落選,入宮為女史,這本就是原著軌跡。賈府傾全族之力培養(yǎng)她,指望她延續(xù)家族富貴,如今希望落空,其中失望可想而知。那宮闈深處,看似富貴已極,實則步步驚心,元春此去,是福是禍,尚未可知。她一個小小庶女,于此等家族大事,唯有靜觀而已。
果然,接下來幾日,府中氣氛便有些微妙。表面上依舊要謝皇恩浩蕩,賀元春得以近天顏,但那股子壓抑的失望和強顏歡笑,卻彌漫在雕梁畫棟之間。賈母處賞了東西下來,王夫人也按例給了賞賜,卻都比預(yù)期中減了成色。下人們議論起來,也多是唏噓感嘆,說大姑娘沒那個命。
又過了月余,元春入宮的日子定了。臨行前,她到賈母、賈赦邢夫人、賈政王夫人處磕頭辭行。因是去做女史,并非嬪妃,儀仗規(guī)制有限,府中也不能大張旗鼓地送,只悄悄備了車馬,從角門送出。
那日天色陰沉,欲雨不雨。憐春正坐在窗下,拿著小繃子練習一種復(fù)雜的雙面異色繡技法,忽聽院外甬道上傳來細碎的腳步聲和低低的嗚咽聲。她抬起頭,透過半開的支摘窗望去,只見一行人影遠遠走過。當先一個女子,身形高挑,穿著簇新的女史宮裝,顏色卻非正紅正綠,而是沉穩(wěn)的深青,頭面首飾也按制式,簡單莊重。她低著頭,步伐沉穩(wěn),背脊挺得筆直,卻自有一股難以言說的落寞與蕭索。兩旁跟著幾個嬤嬤丫鬟,皆低頭屏息,偶爾有壓抑不住的抽泣聲傳來。
那便是賈元春了。憐春只瞥見一個模糊的側(cè)影和挺直的背影,很快便消失在重重院落之后。
她低下頭,看著繃子上才繡了一半的并蒂蓮,一紅一白,嬌艷欲滴,本是極喜慶的圖樣??伤讣馕㈩D,卻另取了一根灰青色的線,在那絢爛的花朵旁,細細勾勒起一片孤寂的殘葉來。
針尖起落,悄無聲息。窗外,終于淅淅瀝瀝地下起了小雨,打在院中石榴樹新發(fā)的嫩葉上,沙沙作響。那雨聲和著遠處隱約傳來的、最終消失在朱門外的車轱轆聲,竟顯出這赫赫揚揚國公府深處,一份難以驅(qū)遣的涼意。
元春這一去,賈府頭頂那看似鮮花著錦、實則已開始褪色的富貴煙云,便又薄了一層。而她賈憐春的路,依舊在這深深庭院之中,需得自己一步步,穩(wěn)當?shù)刈呦氯?。腕間銀鐲微涼,映著窗外灰蒙蒙的天光,和她沉靜無波的眼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