祭灶過后,年味愈濃。各房開始打掃庭院,糊新窗紙,更換門神、聯(lián)對、掛牌。府里請了外面的匠人來扎燈鰲,預備元宵節(jié)用。丫鬟婆子們也得了新賞的衣裳,走動間臉上都帶著笑。連帶著趙姨娘這小院,也似乎被外頭的熱鬧感染,多了些活氣。趙姨娘指揮著小吉祥兒和小鵲擦拭家具,更換炕圍子,又拿著尺頭比劃,盤算著給賈環(huán)和自己做新衣。
這日天色晴好,難得的暖陽透過新糊的高麗紙窗欞照進來,在炕上投下斑駁的光影。常嬤嬤將憐春抱到窗邊曬太陽,指著外頭樹上蹦跳的麻雀給她看,低聲哼著不成調(diào)的鄉(xiāng)間小曲。
憐春瞇著眼,享受著這片刻的安寧與溫暖。腦中那系統(tǒng)界面依舊安靜,每日簽到的獎勵多是些瑣碎物品,或銀錢,或吃食,最好的一次也不過是一小盒上等的胭脂膏子,她讓都存在簽到空間里了。榮禧堂那樣的特殊地點再難有機會前去,她也不急,只耐心守著這方小院,默默積蓄。
正懶洋洋間,忽聽外間趙姨娘提高了聲音,帶著幾分驚喜:“當真?老爺晚上要過來用飯?”
小鵲的聲音響起:“是呢,剛才老爺跟前的小廝鋤藥過來傳的話,說老爺晚上得空,過來瞧瞧環(huán)哥兒和三姑娘?!?/p>
“哎喲!這可真是!”趙姨娘頓時忙亂起來,“快!快把這地再仔細擦一遍!炕桌擺正了!小吉祥兒,你去小廚房,看看有什么新鮮菜蔬,趕緊預備下,揀老爺素日愛吃的幾樣,清爽些的……再燙壺金華酒!”
整個小院如同被投入一塊石子的死水,頓時波瀾涌動起來。趙姨娘又是換衣裳,又是重新梳頭搽粉,指揮得兩個小丫頭團團轉(zhuǎn)。
常嬤嬤也忙將憐春抱回里間,換上一身體面些的杏子紅綾緞小襖,戴上周姨娘給的那枚如意結(jié)。憐春配合地任由擺布,心里卻如明鏡一般。賈政過來,與其說是看兒女,不如說是年末事忙之余,偶然想起這處偏院,過來略坐坐,全一全為人父的禮數(shù),或許更是來看賈環(huán)的功課。
果然,傍晚時分,賈政來了。穿著家常的玄色緞貂袖袍,面色略帶疲憊。趙姨娘早已迎在門口,滿臉堆笑,殷勤地替他解下斗篷,奉上熱茶。
賈政在炕上主位坐了,先問了賈環(huán)的功課。賈環(huán)縮手縮腳地站在地上,背書似的說了幾句《百家姓》、《千字文》里的句子,磕磕巴巴。賈政聽得直皺眉頭,訓斥了幾句“不用心”、“貪玩”,嚇得賈環(huán)大氣不敢出。趙姨娘在一旁急得直搓手,想插話又不敢。
訓斥完兒子,賈政才似想起還有個女兒,目光轉(zhuǎn)向被常嬤嬤抱著的憐春:“這孩子倒安靜,瞧著氣色還好?!?/p>
趙姨娘忙道:“可不是么!自打生了就沒讓人操過心,吃奶也香,睡覺也踏實,從不無故哭鬧,比她那混世魔王哥哥不知省心多少倍?!彼噲D借著夸女兒,緩和一下氣氛,也隱隱盼著老爺能多看顧些這個女兒。
賈政“嗯”了一聲,伸手道:“抱過來我瞧瞧。”
常嬤嬤忙將憐春遞過去。賈政抱著小女兒,入手沉甸甸的,確實比一般嬰孩結(jié)實。憐春睜著烏黑清亮的眼睛看著他,不認生,也不害怕,反而咧開沒牙的嘴,沖他笑了笑。那笑容純凈,毫無雜質(zhì)。
賈政平日里見的不是畏縮的賈環(huán),就是端莊持重的子侄,或是底下戰(zhàn)戰(zhàn)兢兢的仆從,何曾見過這般全無心機、純粹依賴的笑容?饒是他心緒不佳,此刻面色也不由自主地柔和了些許,逗弄般碰了碰她的臉頰:“倒是個愛笑的。”
趙姨娘見賈政面色緩和,心下大喜,忙湊趣道:“老爺不知,這孩子不僅省心,還機靈著呢。前兒我拿了撥浪鼓在她眼前晃,她眼珠就跟著轉(zhuǎn),還會伸手來抓呢!”
這倒是實話,憐春有意無意地展露一些超出尋常嬰孩的舉動,因著“靈慧暗藏”的狀態(tài),只讓人覺得這孩子天生聰慧,并不起疑。
賈政聽了,果然又多了兩分興趣,拿起炕幾上一個玉鎮(zhèn)紙在憐春眼前晃動。憐春配合地伸出小手,精準地抓住了鎮(zhèn)紙的一端,還咿呀了兩聲。
“喲,還真抓住了!”趙姨娘驚喜道,“老爺您看,她勁兒還不小呢!”
賈政臉上露出一絲極淡的笑意:“是比環(huán)兒同期伶俐些?!彼y得有閑心,又多抱了一會兒,問了常嬤嬤幾句日常起居的話。
這時,小吉祥兒和小鵲端了飯菜進來,擺在炕桌上。雖是匆忙準備,倒也整治得四涼四熱,有板有素,看著清爽。
賈政用了飯,又略坐了片刻,吃了半盞茶,便起身要走了。趙姨娘雖不舍,也不敢強留,只殷殷送出院門。
賈政臨走前,回頭看了一眼被常嬤嬤抱在懷里、正打著哈欠的憐春,對隨從吩咐道:“明日讓賬房支二十兩銀子過來,給五姑娘打副實心的金鎖片戴吧。孩子養(yǎng)得不錯。”
趙姨娘聞言,喜出望外,連聲謝賞。二十兩銀子打副金鎖綽綽有余,剩下的……她心里已飛快地盤算開來。
送走賈政,趙姨娘回到屋里,看著那桌殘羹冷炙,臉上卻笑開了花,指揮著小丫頭收拾,又對常嬤嬤道:“聽見沒?老爺夸咱們姐兒了!還要賞金鎖呢!哼,到底是我的肚子爭氣!”
常嬤嬤忙笑著奉承。憐春卻已困極,在常嬤嬤輕柔的拍撫下,沉沉睡去。父親的這一點關(guān)注和賞賜,如同投入深潭的一粒小石子,或許能激起趙姨娘心中短暫的波瀾,于她漫長的人生,卻不過是極其微末的一筆。未來的路,還得靠她自己一步步走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