臘月二十三,祭灶。府里漸漸有了年節(jié)下的忙碌氣氛。雖天寒地凍,各房各院走動的人也多了起來。王夫人那邊循例給各房都加了份例,送了些過年的吃食、布料并幾串新鑄的壓歲銅錢來。送到趙姨娘這兒的東西,雖比不得正經(jīng)主子房里精致,卻也齊全。
趙姨娘翻撿著送來的尺頭,一塊湖紺色暗花緞子,一塊玉色潞紬,還有幾塊家常細(xì)布并兩絮棉,臉上總算有了點(diǎn)笑模樣:“這潞紬顏色倒鮮亮,開春了給環(huán)哥兒做件夾襖穿正好。”又拿起那串用紅繩穿著的嶄新大錢,在手里掂得嘩嘩響。
小吉祥兒在一旁湊趣:“姨娘,這銅錢鑄得真厚實,響聲都脆生?!?/p>
正說著,門外小丫頭報:“周姨娘來了?!?/p>
只見周姨娘穿著一件半新不舊的青灰色哆羅呢緞子襖兒,扶著個小丫頭,慢慢走進(jìn)來。她容顏本就平淡,常年不得寵,眉宇間更添了一段揮之不去的愁苦與畏縮,見人先帶三分笑,卻是怯生生的。
“趙妹妹忙著呢?”周姨娘聲音細(xì)細(xì)的。
趙姨娘對她倒沒什么敵意,反而有種同是天涯淪落人的松散,難得客氣道:“周姐姐來了,快坐。也沒忙什么,正瞧他們送來的年貨。姐姐那兒可都得了?”
“得了,都得了。太太仁慈,年年都短不了我們的?!敝芤棠镌诳谎厣闲焙炛碜幼?,目光掃過炕上的東西,眼中掠過一絲羨慕,很快又垂下眼去,“妹妹這兒真好,熱鬧,環(huán)哥兒也伶俐,如今又添了位姐兒,真是福氣。”
這話搔到了趙姨娘的癢處,她臉上笑容真切了些,嘴上卻抱怨:“有什么福氣,不過是兩個討債鬼,整日吵得我頭疼。哪像姐姐,清清靜靜的省心?!?/p>
周姨娘勉強(qiáng)笑了笑:“清凈……也就只剩清凈了?!彼抗饴涞娇焕镒灶欁酝嫠5膽z春身上,“這就是五姑娘吧?長得真可人疼,瞧著就安靜乖巧?!彼f著,從袖子里摸出一個小小的、用紅繩編成的如意結(jié),遞過來,“我閑著沒事編的,給姐兒戴著玩,避避邪祟,圖個吉利。”
那如意結(jié)編得十分精巧,線頭也藏得干凈,可見是用了心的。趙姨娘接過來,撇撇嘴:“勞姐姐費(fèi)心。她一個小人兒,哪里用得著這些?!痹掚m如此,還是隨手放在了憐春身邊。
周姨娘也不在意,又細(xì)細(xì)問了憐春平日吃奶、睡覺可好,身子可結(jié)實等問題,語氣溫和,帶著一種近乎卑微的關(guān)切。坐了一盞茶的功夫,便起身告辭了,說是還要去給太太磕頭謝賞。
趙姨娘也不多留,讓小鵲抓了兩把新送來的桂花糖給她帶去。周姨娘推辭不過,千恩萬謝地收了。
憐春看著那枚被趙姨娘隨手丟下的如意結(jié),紅艷艷的,在這灰撲撲的屋子里格外醒目。周姨娘的善意,如同冬日里一點(diǎn)微弱的火星,短暫地溫暖了一下,旋即又被無邊的冷寂吞沒。在這府里,像周姨娘這樣無聲無息活著的人,不知還有多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