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房的門輕輕合上,隔絕了外面微弱的光線。顧凜坐在寬大的書桌后,目光卻沒有落在屏幕上跳動的數(shù)據(jù)上,而是定定地看著書桌角落那碗已經(jīng)不再冒熱氣的面。
碗壁上凝結(jié)了一層薄薄的油膜,面條坨在一起,溏心蛋凝固了,火腿腸也失去了剛出鍋時的光澤。賣相……實在不怎么樣。
但他剛才……居然吃完了。
指尖似乎還殘留著碗壁溫熱的觸感,鼻尖仿佛還縈繞著那股廉價的、卻異常濃郁的香氣。那股味道,和他平時吃的米其林餐廳精心烹制的料理截然不同,粗糙,直接,帶著一股……煙火氣。
顧凜的指尖無意識地在光滑的紅木桌面上敲擊著,發(fā)出沉悶的“篤篤”聲。他試圖將注意力拉回眼前的并購案文件上,但屏幕上密密麻麻的文字,卻像蒙上了一層霧,怎么也看不進去。
腦海里,不受控制地閃過林星剛才的樣子。端著碗,手抖得厲害,臉色發(fā)白,眼神里全是緊張和……一絲不易察覺的期待?像個獻寶的孩子,又像只受驚的兔子。
還有那碗面……味道很普通,甚至有點咸??伤麉s吃完了。
一股莫名的煩躁涌上心頭,帶著一種前所未有的陌生感。他猛地站起身,走到落地窗前。窗外是城市的璀璨夜景,霓虹閃爍,車流如織,冰冷而遙遠。
他拿出手機,解鎖,指尖懸在屏幕上方,猶豫了一下,還是點開了一個極其隱蔽的圖標——一個水滴狀的監(jiān)控軟件。界面簡潔,只有一個實時定位(顯示在公寓)和一個【環(huán)境音采集(開啟)】的按鈕。
他點開了環(huán)境音。
耳機里傳來公寓里的聲音。很安靜,只有細微的、窸窸窣窣的動靜,像是……在收拾東西?然后是水龍頭打開的聲音,水流嘩嘩作響。
顧凜靠在冰冷的玻璃上,閉著眼,聽著耳機里傳來的、屬于那個小公寓的、最平常不過的聲響。那股煩躁感,奇異地被這單調(diào)的聲音撫平了一些。
他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直到耳機里傳來一聲輕微的關(guān)門聲,然后是徹底的安靜。
他睜開眼,看著屏幕上那個靜止不動的小紅點。林星……睡了?
他摘下耳機,揉了揉眉心。那股陌生的情緒,依舊盤踞在心頭,揮之不去。
第二天一早,顧凜驅(qū)車去了公司。頂層總裁辦公室,巨大的落地窗外是繁華的CBD景觀。他坐在寬大的辦公桌后,面前是堆積如山的文件和不斷閃爍的內(nèi)線電話。
“顧總,這是星耀并購案的最終風險評估,需要您簽字。”
“顧總,下午兩點和宏遠資本的視頻會議……”
“顧總,北美分部那邊……”
秘書的聲音清晰冷靜,有條不紊地匯報著。顧凜面無表情地聽著,偶爾點頭,偶爾在文件上簽下龍飛鳳舞的名字。他依舊是那個掌控全局、殺伐果斷的顧氏掌舵人,眼神銳利,氣場迫人。
處理完一批緊急文件,短暫的間隙。顧凜靠在高背椅上,揉了揉有些發(fā)脹的太陽穴。目光不經(jīng)意掃過桌面上一個不起眼的平板電腦。
他頓了一下,伸手拿了過來。解鎖,屏幕亮起,依舊是那個水滴狀的監(jiān)控軟件界面。他點開環(huán)境音。
耳機里很安靜。只有極細微的呼吸聲,均勻綿長。
還在睡?顧凜眉頭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都快十點了。
他剛想關(guān)掉,耳機里突然傳來一陣窸窸窣窣的聲音,然后是腳步聲,由遠及近。接著是……林星帶著點剛睡醒的鼻音,小聲哼著不成調(diào)的歌?
顧凜指尖一頓。他沒關(guān)掉聲音,反而把平板放在一邊,重新拿起一份文件看了起來。耳機里,林星哼歌的聲音,水流聲,刷牙聲……成了他處理公務(wù)的背景音。
很吵。
很……瑣碎。
但……似乎并不討厭?
顧凜自己都沒意識到,他緊繃的下頜線,在聽到林星哼著跑調(diào)的歌時,微微松動了一絲。
臨近中午,耳機里的聲音變了。不再是洗漱的動靜,而是……鑰匙碰撞的聲音?開門聲?
顧凜翻動文件的手指猛地頓住!他抬起頭,眼神瞬間銳利起來!他要去哪?!
他立刻切換到實時定位。小紅點移動了!出了公寓樓,正在……往小區(qū)門口走?
顧凜的心猛地一沉!一股熟悉的、冰冷的戾氣瞬間涌上心頭!他拿起手機,就要撥通司機的電話!
就在這時,耳機里傳來林星的聲音,帶著點猶豫,像是在跟人說話:“……嗯,去超市……買菜……”
買菜?
顧凜的動作僵住了。他盯著屏幕上那個移動的小紅點,方向確實是小區(qū)外那個大型超市。
緊繃的神經(jīng),緩緩松弛下來。那股戾氣,也像潮水般退去。他放下手機,靠回椅背,眼神復雜。
他……去買菜?
為了……做飯?
顧凜的指尖在平板邊緣無意識地摩挲著。他重新戴上耳機,聽著耳機里傳來的、超市嘈雜的背景音——推車的輪子聲、促銷員的叫賣聲、人群的交談聲……還有林星偶爾低聲的自言自語:
“這個……青菜看著挺新鮮……”
“雞蛋……買一盒……”
“肉……買點瘦肉吧……”
“油鹽醬醋……好像快沒了……”
瑣碎,平凡,充滿了生活的煙火氣。顧凜聽著,眼前仿佛能勾勒出林星推著購物車,在超市貨架間穿梭,認真挑選食材的樣子。笨拙,卻又……帶著一種奇異的認真。
那股盤踞在心頭的陌生情緒,似乎又清晰了一點。不再是純粹的煩躁,而是混雜著……一絲好奇?一絲……難以言喻的……被什么東西輕輕撥動的感覺?
他破天荒地沒有關(guān)掉監(jiān)控,就這么戴著耳機,一邊聽著耳機里那個小主播在超市里笨拙地采購,一邊處理著價值數(shù)億的并購案文件。兩種截然不同的聲音交織在一起,竟有一種詭異的和諧。
下午的會議冗長而枯燥。顧凜坐在主位,聽著下屬的匯報,眼神銳利,偶爾提出一針見血的問題。但只有他自己知道,他耳朵里還分了一部分神,聽著耳機里傳來的、公寓里的動靜。
林星回來了。
塑料袋窸窣作響。
水龍頭打開,洗菜的聲音。
然后是……菜刀落在砧板上的“篤篤”聲,有點生疏,節(jié)奏不穩(wěn)。
顧凜端起咖啡杯,抿了一口??酀囊后w滑過喉嚨。他想象著林星系著圍裙(如果有的話),在廚房里手忙腳亂的樣子。切到手了嗎?油濺到了嗎?
這個念頭冒出來,讓他握著咖啡杯的手指微微收緊。
會議結(jié)束,已是華燈初上。顧凜拒絕了秘書安排的晚餐,獨自驅(qū)車回公寓。路上,他鬼使神差地,又點開了監(jiān)控的環(huán)境音。
耳機里傳來油鍋“滋啦”的爆響聲,緊接著是林星一聲短促的驚呼!然后是一陣手忙腳亂的鍋鏟碰撞聲,還有他小聲的吸氣聲,像是被燙到了。
顧凜握著方向盤的手指猛地收緊!油門不自覺地踩深了一點。
等他回到公寓,推開門,一股混合著油煙和飯菜香氣的味道撲面而來。不算好聞,甚至有點嗆,卻帶著一種……久違的、屬于“家”的暖意?
客廳里沒人。廚房亮著燈。
顧凜脫下西裝外套,松了松領(lǐng)帶,腳步不由自主地走向廚房。
廚房門口,他停住了腳步。
林星背對著他,正站在灶臺前,笨拙地翻炒著鍋里的菜。他穿著簡單的T恤,外面套了件不知道從哪翻出來的、明顯不合身的舊圍裙(可能是前任租客留下的?),圍裙帶子在腰后松松垮垮地系著。他動作有些慌亂,鍋鏟揮舞得不太熟練,額頭上沁著細密的汗珠,臉頰被熱氣熏得有點紅。
旁邊的料理臺上,放著幾盤已經(jīng)做好的菜:一盤炒得有點蔫的青菜,一盤顏色偏深的紅燒肉(?),還有一碗……蒸得有點老的雞蛋羹?賣相……實在不敢恭維。
但空氣中彌漫的飯菜香氣,卻真實而溫暖。
顧凜靠在門框上,靜靜地看著那個忙碌的背影。沒有出聲。
林星似乎感覺到了什么,猛地回頭!看到門口的顧凜,他嚇了一跳,手里的鍋鏟差點掉地上!
“顧……顧先生!您……您回來了!”他手忙腳亂地關(guān)了火,有些局促地擦了擦手,臉上帶著點被抓包的窘迫,“那個……飯……飯快好了……您……您餓了嗎?”
顧凜的目光,從林星泛紅的臉頰、額頭的汗珠,移到那幾盤賣相不佳的菜上。他的眼神很深,像幽潭,看不出情緒。
林星被他看得心里發(fā)毛,趕緊解釋:“我……我就是隨便做做……可能……可能不太好吃……您要是……”
“端出去?!鳖檮C打斷他,聲音沒什么起伏,聽不出喜怒。
林星愣了一下,趕緊應(yīng)道:“哦……哦!好!”他手忙腳亂地開始盛飯,端菜。
顧凜轉(zhuǎn)身去了餐廳。
餐桌上,擺著三菜一湯(一碗紫菜蛋花湯,蛋花有點散)。燈光下,熱氣裊裊。
林星坐在顧凜對面,緊張地攥著筷子,不敢抬頭。他覺得自己一定是瘋了,居然敢給顧凜做飯!還做得這么難看!
顧凜拿起筷子,目光掃過桌上的菜。他夾起一筷子青菜,放進嘴里。
林星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青菜炒得有點老,鹽也放多了,咸。
顧凜面無表情地咀嚼著,咽了下去。他又夾了一塊紅燒肉。肉有點柴,醬油味太重。
他依舊沒說話。
林星的心一點點沉下去。完了……肯定難吃死了……
顧凜又舀了一勺雞蛋羹。蒸老了,口感粗糙。
他放下勺子,拿起湯匙,舀了一勺紫菜蛋花湯。湯很清淡,紫菜泡開了,蛋花雖然散,但味道……還算正常。
他喝了一口。
然后,他又喝了一口。
餐廳里很安靜,只有輕微的碗筷碰撞聲。
林星偷偷抬眼,看著顧凜。他低著頭,安靜地吃著飯。燈光落在他冷硬的側(cè)臉上,勾勒出深邃的輪廓。他吃得很慢,很認真,沒有挑剔,也沒有評價。
林星的心,像是被什么東西輕輕撞了一下。他猶豫了一下,也拿起筷子,夾了一筷子青菜放進嘴里。
好咸!
他差點吐出來!趕緊扒了一大口飯。
他偷偷看顧凜,顧凜還在吃,面不改色。
林星心里那點忐忑,慢慢被一種更復雜的情緒取代。他低下頭,小口小口地吃著飯,雖然菜不好吃,但胃里……卻暖暖的。
顧凜吃完了碗里的飯,放下了筷子。他沒說好吃,也沒說難吃。
林星趕緊站起來:“我……我去洗碗!”
“放著?!鳖檮C的聲音響起。
林星動作一頓。
顧凜站起身,走到他面前。在林星驚愕的目光中,他伸出手,端起了林星面前那個還剩一半飯的碗,然后……又端起了自己的空碗。
他轉(zhuǎn)身,走向廚房。
林星徹底傻了!他呆呆地看著顧凜挺拔的背影消失在廚房門口,緊接著,廚房里傳來了……水龍頭打開的聲音?!
顧凜……在洗碗?!
林星站在原地,腦子里一片空白。他看著餐桌上那幾盤賣相不佳、味道更不佳的菜,又聽著廚房里傳來的、清晰的水流聲和碗碟碰撞的輕響……
心里那堵厚厚的、名為隔閡和恐懼的墻,那被一碗方便面撬開了一道縫隙的墻,此刻,像是被一股無形的力量,徹底……沖垮了。
縫隙,變成了缺口。
暖流洶涌而入。
他好像……真的……一點……都不怕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