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出來?
怎么引?
拿命去引嗎?!
他下意識地抬起了手里的老獵槍,槍托抵住肩膀,準星已經(jīng)開始瞄向下方那團巨大的黑影。
隔著這么遠,風又這么大,他沒有十足的把握。
但這是唯一的辦法!
“別!”
一只手,堅定地按住了他的槍管。
是陳夏。
陳金華猛地扭頭,眼睛里幾乎要噴出火來。
都什么時候了,這小子還要犯渾?
陳夏搖了搖頭,嘴唇無聲地開合,用手勢配合口型清晰地吐出幾個字。
“距離遠,風大,打不中要害?!?/p>
每一個字,都像錘子,砸在陳金華的心坎上。
是,他都知道!
可不這么打,還能怎么打?
等死嗎?
陳夏的眼神依舊平靜。
他松開按著槍管的手,先是指了指趴在地上一動不動的黑豹。
然后,又伸出手指,指向他們側前方,一片相對開闊、但布滿了低矮灌木和碎石的緩坡。
最后,他做了一個驅(qū)趕,和一個舉槍射擊的動作。
整個過程,沒有發(fā)出一點聲音。
但陳金華,瞬間就看懂了!
用狗,去騷擾那頭畜生!
把它從灌木叢,趕到那片開闊地上!
而他,就在這里,守株待兔!
這是一個教科書般的圍獵戰(zhàn)術!
但這需要獵人和獵犬擁有絕對默契才能完成!
陳金華有些猶豫。
但今天上山發(fā)生的一切,他都歷歷在目。
自家兒子對于訓狗這方面,似乎確實有點手段。
他看了一眼兒子,眼神里的怒火已經(jīng)熄滅,他決定試試。
這個計劃,比他自己冒險開槍,要高明得多!
即便失敗也沒啥損失。
他還可以借機敲打一下對方。
想到這兒,陳金華立刻行動起來。
他像一頭經(jīng)驗豐富的老狼,手腳并用,悄無聲息地向側面橫移了七八米,身體完美地隱藏在一塊半人高的巖石后面。
這里,是一個絕佳的狙擊點。
他拉動槍栓,將一枚嶄新的黃銅子彈推入槍膛。
“咔噠。”
子彈上膛。
他架起獵槍,槍口穩(wěn)穩(wěn)地對準了兒子剛才指向的那片開闊地。
一切準備就緒。
成敗,就看那條他一直瞧不上的黑狗了!
陳夏蹲在原地,輕輕拍了拍黑豹的背。
【去?!?/p>
一個簡單直接的念頭,傳遞了過去。
【從左邊下去,對著它叫,不要靠太近,把它往那片空地趕。】
為了不讓父親看出破綻。
他下令的同時壓低身體,對著黑豹做出了幾個復雜的手勢,嘴里還發(fā)出了幾聲極輕的“噓噓”聲。
看上去,就像一個正在指揮獵犬的普通獵人。
黑豹站起身,抖了抖身上沾染的霜露。
它沒有立刻沖下去。
而是扭頭,用那雙黑亮的眼睛,深深地看了一眼陳夏。
那眼神里,有依賴,有信任,還有一絲……決絕!
下一秒。
嗖!
一道黑色的閃電,無聲無息地脫弦而出!
它沒有走直線,而是利用山坡上的溝壑與灌木作為掩護,劃出一道弧線,悄無聲息地潛向山坳的另一側。
快!
太快了!
陳金華的眼角余光,僅僅捕捉到了一個模糊的黑影。
他心里“咯噔”一下,這條瘦了吧唧的黑狗,怎么跑起來跟個鬼影子似的?
就在他分神的瞬間,山坳下,異變陡生!
“汪!汪汪汪!”
猛烈、兇狠的吠叫聲,如同炸雷般,撕裂了山坳的寧靜!
黑豹出現(xiàn)在距離那頭公豬四五十米遠的一塊巖石上,弓著背,齜著牙,喉嚨里發(fā)出威脅的低吼,對著那頭龐然大物,發(fā)起了最囂張的挑釁!
“吼——!”
被驚擾了美夢的野豬,勃然大怒!
它猛地從凹陷里彈了起來,那龐大的身軀,充滿了爆炸性的力量!
鋼針般的鬃毛根根倒豎,兩根森白的獠牙在灰白的天光下,閃爍著寒光!
它沒有第一時間去追那條煩人的黑狗。
畜生的本能告訴它,那條狗太靈活,不好追。
它選擇了逃跑!
它巨大的頭顱一甩,邁開四蹄,本能地沖向了密林地帶!
那里,是它認為最安全的逃生路線!
陳金華心道不妙。
可就在這時,那頭野豬剛沖出十幾米,黑豹的叫聲又從它的側后方響了起來!
“汪!汪汪!”
聲音里充滿了嘲諷和不屑。
野豬猛地停下腳步,暴躁地用蹄子刨著地,巨大的豬頭扭了過來,血紅的眼睛死死地盯著黑豹。
它被徹底激怒了!
它放棄了逃跑,轉(zhuǎn)而向著黑豹的方向,發(fā)起了試探性的沖鋒!
黑豹見狀,立刻靈巧地轉(zhuǎn)身,跳下巖石,始終與野豬保持著一個微妙的安全距離,不遠不近,用持續(xù)的吠叫,死死地拉住了這頭龐然大物的仇恨!
“好狗!”
巖石后面,陳金華看到這一幕,忍不住低聲贊嘆了一句。
他手心全是汗!
就差一點!
如果剛才讓這畜生跑了,再想把它從這茫茫南山里找出來,比登天還難!
這條黑狗,簡直是成了精了!
就在這時!
那頭被憤怒沖昏了頭腦的野豬,在追逐黑豹的過程中,一頭闖進了陳金華預設的射擊范圍!
就是現(xiàn)在!
陳金華的眼神,瞬間變得銳利如刀!
他屏住呼吸,整個世界,只剩下準星、野豬、和呼嘯的風聲。
時間,在這一刻被無限放慢。
他甚至能清晰地看到,野豬身上那被風吹動的黑色鬃毛!
扣動扳機!
“砰——!”
巨大的槍聲,在空曠的山坳里,轟然炸響!
震得人耳膜生疼!
子彈,裹挾著一個老獵人畢生的經(jīng)驗和尊嚴,旋轉(zhuǎn)著,呼嘯著,撕裂空氣!
“噗!”
一蓬血霧,從野豬粗壯的脖頸處,猛地炸開!
“嗷——!”
凄厲的慘嚎,響徹山林!
中了!
但是,沒死!
那頭三百多斤的龐然大物,被這股巨大的沖擊力打得一個趔趄,但它沒有倒下!
劇痛和死亡的威脅,徹底激發(fā)了它骨子里的兇性!
它放棄了追逐那條靈活的黑狗。
那雙血紅的眼睛,猛地轉(zhuǎn)向了槍聲傳來的方向!
它看到了!
它看到了巖石后面,那個對它造成致命威脅的人類!
仇恨!
無邊的仇恨,瞬間淹沒了它的理智!
“吼!”
它發(fā)出一聲震天的咆哮,調(diào)轉(zhuǎn)方向,邁開四蹄,像一輛失控的黑色坦克,朝著陳金華藏身的位置,發(fā)起了死亡沖鋒!
野豬奔跑的速度極快,一擊不死,他根本沒機會拉動槍栓裝填第二發(fā)子彈!
陳金華想起陳夏剛才的囑托,轉(zhuǎn)身就跑!
他沿著山坡,朝著那個特定的方向,亡命飛奔!
野豬在他身后窮追不舍,越來越近!
那粗重的喘息聲,獠牙劃過灌木的撕裂聲,都清晰可聞!
陳金華的眼角,已經(jīng)能瞥到那閃著寒光的獠牙!
就在這千鈞一發(fā)之際!
他突然轉(zhuǎn)彎!
而他身后那頭被仇恨沖昏了頭腦的野豬,根本來不及剎車!
它的一只前蹄,重重地踏在了陳金華原來前進的位置!
“咔嚓——!”
一聲令人牙酸的金屬脆響!
一個被枯葉和浮土完美偽裝起來的捕獸夾,那銹跡斑斑的鋸齒,狠狠地,死死地,咬進了野豬的小腿里!
巨大的慣性,讓野豬整個身體都失去了平衡,慘嚎著,翻滾著,重重地摔了出去,在地上犁出了一道深深的溝壑。
最后撞在一棵大樹上,不動了。
陳金華從地上爬起來,拍了拍身上的土,折返回來。
他看了一眼地上那頭生死不知的野豬。
然后,他的目光,死死地定格在了那個捕獸夾上。
這個捕獸夾……
不正是他們之前發(fā)現(xiàn)的那個生銹的廢棄品嗎?!
這小子……是什么時候,把它埋在這里的?!
而且位置,算得如此精準!
分毫不差!
這他媽的……
一個可怕的念頭像野草一樣,在他腦子里瘋狂滋生!
就在陳金華愣神的片刻!
那頭原本一動不動的野豬,突然掙扎了一下!
它竟然還沒死!
是裝的!
它猛地抬起頭,那只沒被夾住的前蹄瘋狂地刨著地,試圖從捕獸夾里掙脫出來!
陳金華的瞳孔,猛地收縮!
“汪!”
關鍵時刻,一道黑色的閃電,再次從林子里撲了出來!
是黑豹!
它像一個悍不畏死的勇士,一口咬住了野豬那條完好的后腿,用盡全身的力氣,向后拖拽!
“嗷!”
野豬吃痛,發(fā)狂地甩動著身體,想要把這個麻煩甩開!
雖然只拖延了一兩秒,黑豹就被狠狠地甩飛了出去。
但,夠了!
這短短的一兩秒,已經(jīng)為陳金華爭取到了最寶貴的戰(zhàn)機!
他抓起獵槍,拉栓,上膛,舉槍,瞄準!
所有動作,一氣呵成!
“砰!”
第二聲槍響!
這一次,子彈精準地,從野豬的側腹,鉆了進去!
擊穿了它的肺葉!
“嗷……嗚……”
野豬發(fā)出一聲長長的,凄厲的悲鳴,身體劇烈地抽搐了幾下,踉踉蹌蹌地向前走了兩步。
最后,重重地,一頭栽倒在鋪滿枯葉的地上。
塵土與碎葉,四散飛揚。
這一次,它再也沒有起來。
山風,依舊在鬼哭狼嚎。
整個世界,卻死一般的寂靜。
陳金華站在原地,胸口劇烈地起伏著,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毫發(fā)無傷的身體。
又抬頭,看了看遠處跑回來,親昵地蹭著兒子褲腿的黑豹。
最后,他的目光,像被釘子釘住一般,死死地定格在了不遠處,那個依舊平靜的兒子身上。
陳夏的目光和父親交匯,二人此刻的心情完全不同。
前世,那場撕心裂肺的悲劇。
父親臨死前的慘叫,母親撕心裂肺的哭嚎……
在剛才那兩聲槍響中,被徹底擊得粉碎!
陳夏緩緩吐出一口濁氣,胸中那股壓抑了兩輩子的郁結之氣,終于消散。
他活下來了。
父親,也活下來了。
陳金華的嘴唇,哆嗦著。
他看著兒子,眼神里的震撼、后怕、茫然,和一種近乎恐懼的敬畏,交織在一起,形成了一股無法用言語形容的風暴。
完美的引誘。
精準的捕獸夾。
悍不畏死的獵犬。
這所有的一切,環(huán)環(huán)相扣,缺一不可!
但凡其中任何一步出了差錯。
今天躺在這里的,就不是那頭畜生!
而是他陳金華!
他張了張嘴,喉嚨發(fā)緊,卻發(fā)現(xiàn),自己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他想問,你是怎么知道的?
他想問,這一切,是不是你早就計劃好的?
他想問……你,到底是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