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初入校園的新奇與忐忑
1978年的秋陽格外清亮,透過省理工大學的梧桐葉隙,在紅磚鋪就的甬道上灑下斑駁的光影。張櫻背著洗得發(fā)白的帆布包,站在物理系報到處前,仰頭望著面前五層樓高的教學樓——墻面上爬滿翠綠的爬山虎,窗戶整齊排列,比村里的公社辦公樓氣派十倍不止。她手心微微出汗,既被這陌生的高大建筑帶來的新奇感包裹,又忍不住有些拘謹?shù)剡o了衣角。
“同學,登記姓名和錄取專業(yè)?!眻蟮教幍睦蠋熗屏送蒲坨R,聲音溫和。張櫻連忙上前,一筆一劃寫下“張櫻 物理系”,指尖觸到桌上的鋼筆時,才發(fā)現(xiàn)自己的手還在微微發(fā)顫。領了宿舍鑰匙、搪瓷臉盆和印著校徽的被褥票,她對著老師指的方向看了又看,才深吸一口氣往宿舍樓走。
三樓的女生宿舍門虛掩著,張櫻輕輕推開,里面已經(jīng)有了動靜??看暗纳箱佔鴤€穿粉色的確良襯衫的姑娘,正對著鏡子梳兩條麻花辮,見她進來立刻笑著回頭:“你也是302的?我叫李梅,從省城來的!”她聲音清脆,笑容明媚,像初秋的陽光一樣晃眼。
靠門的下鋪,一個戴黑框眼鏡的女生正低頭整理書本,聞言只是抬眼點了點頭,輕聲說:“陳雪,來自鄰市。”話音剛落,就又低下頭去,指尖在一本厚厚的《大學物理》上劃過,神情專注得像在做什么精密實驗。
最后一個室友坐在書桌前,正用鋼筆在筆記本上寫著什么,聽見動靜轉(zhuǎn)過頭,眉眼清秀,辮子上系著素凈的藍布條:“我叫趙曉燕,家在縣城中學旁邊,喜歡讀點詩?!彼f話溫溫柔柔的,目光落在張櫻的帆布包上時,輕輕頓了一下,又很快移開了視線。
張櫻放下行李,有些局促地自我介紹:“我叫張櫻,從鄉(xiāng)下……從紅星公社來的?!彼呎f邊打開帆布包,往外拿母親縫的舊被褥——被面是洗得發(fā)白的碎花布,邊角還有幾處補丁。李梅剛從包里拿出一盒上海產(chǎn)的雪花膏,蓋子打開時飄出淡淡的香味,與張櫻被褥上的皂角味形成了鮮明的對比。她看著李梅細膩的皮膚、陳雪攤開的嶄新筆記本、趙曉燕桌角的詩集,忽然覺得自己的舊被褥有些扎眼,默默把它往床里推了推。
“第一次住集體宿舍吧?公共水房在走廊盡頭,晚上十點熄燈,咱們宿舍的作息得互相遷就著點?!崩蠲废駛€東道主似的叮囑,手里的雪花膏轉(zhuǎn)了個圈,“不過別擔心,大家慢慢就熟啦?!睆垯腰c點頭,心里卻忍不住想著:原來城里姑娘的宿舍生活是這樣的,連擦臉的東西都帶著香味。
下午去領被褥時,碰到了迎新的學長王浩。他穿著洗得筆挺的藍布褂子,胸前別著“迎新志愿者”的紅袖章,領著張櫻在校園里轉(zhuǎn):“這是圖書館,物理系的書在三樓東側(cè),平時復習得常來;那邊是食堂,一葷一素的菜票是兩毛五,早上的玉米糊糊管夠;選課得注意,高數(shù)和普通物理是基礎課,難啃得很,第一學期千萬別掉以輕心。”
王浩邊走邊講,聲音洪亮,指過的每一棟樓、每一條路都清晰明了。張櫻跟在他身后,認真地記著:圖書館三樓東側(cè),食堂菜票兩毛五,高數(shù)和物理要重點學。她看著學長自信從容的樣子,再想想自己連教學樓都還沒認全,心里又添了幾分壓力。
夜幕降臨時,宿舍的燈準時亮了起來。李梅在哼著收音機里的歌,趙曉燕在輕聲讀詩,陳雪依舊在看書,只有張櫻躺在硬板床上,睜著眼睛望著天花板。窗外的路燈透過玻璃照進來,在墻上投下晃動的樹影,不像家里的煤油燈那樣昏黃溫暖,倒帶著幾分陌生的清冷。
她悄悄從帆布包里摸出那個黃銅哨子,龍皓軒送的那個,指尖摩挲著光滑的表面,耳邊仿佛又響起他說“到了省城別怕,有事就吹哨子,我來接你”的聲音。離家的思念、對新環(huán)境的不安、對學業(yè)的擔憂,像潮水一樣涌上來,讓她鼻尖微微發(fā)酸。
但她很快攥緊了哨子,把眼淚逼了回去。前世的委屈已經(jīng)過去,今生她拼了命才走進這所大學,怎么能被這點困難打倒?張櫻深吸一口氣,在心里對自己說:張櫻,別怕,慢慢學,慢慢適應,你一定能在這兒站穩(wěn)腳跟的。
窗外的燈光依舊陌生,可被窩里的哨子帶著熟悉的溫度,讓她漸漸定下心來。明天,就是真正開始大學生活的第一天了,她得打起精神,好好走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