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狂笑著,嘶吼著,像一個終于登上神壇的瘋子,向我這個唯一的信徒,展示著他那血腥又可悲的神跡。
我的大腦一片空白,錄音還在繼續(xù),可我的感官已經(jīng)開始背叛我。
我看著他,看著這個由失敗和怨恨組成的怪物,我眼中的世界,開始像一段被污染的代碼,出現(xiàn)致命的渲染錯誤。
他的身形,在窗外那點慘白的月光下,開始被拉長,被扭曲。那不是光影的錯覺,而是一種……本質的變形。
他那因常年勞作而佝僂的背脊,沒有挺直,而是在我眼前一寸寸地隆起,仿佛有什么東西正從他的皮肉下破體而出,撐起一片堅硬的、如鋼針般的黑色鬃毛。他手里那把閃著寒光的工具刀,不再是獨立的鐵器,它正在融化,像蠟一樣,和他枯瘦的手指長在一起,變成了一只真正意義上的,閃著金屬光澤的利爪。
最可怕的,是那些一直盤踞在我腦海深處的“夜狼”幻影。
那些從衣柜里、床底下、窗戶上爬出來的,由我的恐懼和壓力喂養(yǎng)大的怪物們,在這一刻,停止了對我的攻擊。
它們像接到了某種指令的程序,又像找到了源頭的溪流,化作一道道黑色的數(shù)據(jù)流,瘋狂地,爭先恐后地,從四面八方,全都匯聚到了老劉的身上!
它們鉆進他的身體,融入他的血肉。
我眼睜睜地看著,我的恐懼,我的懦弱,我的幻覺,我所有被壓抑的、不敢示人的陰暗面,正被他貪婪地吸收,成為他身體的一部分。
他就是宿主。
而我,只是個被病毒感染的終端。
在這一刻,傳說、幻覺、現(xiàn)實中的罪犯,三者徹底融為了一體。
那扇隔絕在我與瘋狂之間的最后一道防火墻,徹底崩塌了。
我終于明白了。
這個世界,根本沒有什么“夜狼”。
那不是狗的怨氣,也不是什么都市怪談。
它就是人。
是被生活和工作擠壓到極限,是被社會和不公逼到墻角,是被踩進泥里,連哼一聲都覺得是奢求之后,從靈魂最深處,滋生出來的那一點點不甘、怨毒和殺意。
它就是那個在被老板痛罵后,你咽下去的那聲“操你媽”。
它就是那個在深夜里,你對自己無能為力的人生,發(fā)出的那聲無聲的,絕望的咆哮。
老劉,他不是被“夜狼”選中了。
他就是“夜狼”本身。一個行走的,會呼吸的,將所有內(nèi)心陰暗全部付諸行動的……BUG源頭。
我看著眼前這個與我心中幻影完美重合的怪物,看著他身上流淌著我最熟悉的恐懼,我突然感覺不到害怕了。
一點都感覺不到了。
我所有的恐懼,都被他吸走了。
我的大腦,前所未有的清明。像一臺死機后被強制重啟的電腦,所有的報錯和亂碼都被清空,只剩下一種冰冷的,絕對的平靜。
我看著他,就像看著一段寫滿了漏洞,即將被我刪除的代碼。
他的狂笑戛然而止,那張與“夜狼”重合的臉,因為極致的瘋狂而扭曲成一個非人的表情。他不再廢話,舉起那把沾著血和鐵銹的工具刀,像一頭被徹底激怒的野獸,再次向我撲了過來。
這一次,我沒有后退。
我腦子里那個名為“恐懼”的進程,已經(jīng)被他徹底吸走,或者說……被我親手殺死了。剩下的,只有一行冰冷的代碼:活下去。
刀鋒帶著一股腥風,直刺我的面門。我冷靜地看著它在我瞳孔中放大,身體的反應快于思考。我猛地向左側身,右手順勢抓起身旁那把唯一的、能被稱為武器的電腦椅,用盡全身的力氣,橫著掄了過去!
“砰!”
椅子腿結結實實地撞上了他的小臂。刀鋒偏了,擦著我的耳朵劃過,帶起一陣火辣辣的刺痛。
他沒想到我敢還手,更沒想到我這個常年伏案、弱不禁風的程序員,還有這份力氣。他吃痛地悶哼一聲,眼神里的瘋狂更盛。他扔掉那把已經(jīng)變形的椅子,赤手空拳地向我撲來。
我們倆就在這間不到十平米的,堆滿了代碼書和臟衣服的狹小臥室里,像兩頭最原始的野獸,展開了最狼狽、最丑陋的肉搏。
我根本不是他的對手。他的力氣大得嚇人,每一拳都帶著要把我骨頭打斷的狠勁。我只能憑借對自家地形那該死的熟悉,不斷地躲閃、周旋。
他一拳砸過來,我矮身躲過,拳頭砸在我身后的墻上,爆出一片龜裂的墻皮。
他一腳踹過來,我連滾帶爬地滾到床邊,那一腳踹在床墊上,發(fā)出沉悶的“咚”響。
我的體力在飛速消耗,每一次呼吸都像在吸入玻璃碴子,肺火辣辣地疼。而他,像一架不知疲倦的殺戮機器,攻勢越來越猛。
不行,這樣下去我會被活活耗死。
我的大腦在過載的邊緣飛速運轉,像在給一個即將崩潰的系統(tǒng)尋找最后的解決方案。我需要一個變量,一個能打破僵局的變量!
我的視線,落在了那扇被風吹得“嘩啦啦”作響的窗戶上。
窗簾!
一個計劃瞬間在我腦子里成型。
我故意賣了個破綻,假裝腳下被書絆了一下,身體踉蹌著向窗邊倒去。老劉果然上當,他以為我力竭了,發(fā)出一聲勝利的咆哮,像一頭捕食的餓狼,緊跟著我撲了過來,雙手張開,要從背后扼住我的喉嚨!
就是現(xiàn)在!
就在他即將觸到我的瞬間,我沒有回頭,而是反手抓住那片厚重的、積滿了灰塵的窗簾,用盡吃奶的力氣,猛地向他頭上一甩!
“嘩啦——!”
整片窗簾像一張巨大的、骯臟的網(wǎng),劈頭蓋臉地罩在了老劉的頭上!他眼前瞬間一黑,積年的灰塵嗆得他發(fā)出一連串劇烈的咳嗽。他本能地伸出手,想把那塊該死的布扯下來。
機會!
我沒有去攻擊他,而是用我那被996磨煉出的、早已習慣了沖刺的肩膀,對準他被窗簾罩住的身體,用一種近乎自殺式的姿態(tài),狠狠地撞了過去!
“砰——!”
一聲巨響,我的肩膀像是撞在了一堵墻上,劇痛讓我眼前一黑。
他被我這股豁出命的沖力撞得失去了平衡,身體向后猛地一仰,后腦勺結結實實地磕在了身后的墻壁上。
我能感覺到他身體的僵硬,能聽到他喉嚨里發(fā)出的那聲痛苦的悶哼。
我用盡了最后一絲力氣,雙臂死死地抱著他,把他整個人都頂在墻上,不讓他有任何掙脫的機會。我的臉貼著他那件散發(fā)著惡臭的衣服,嘴里全是血和汗的咸腥味。
一秒,兩秒,三秒……
我再也撐不住了。
我雙腿一軟,整個人像一灘爛泥,順著他的身體滑倒在地。我也把他一起帶倒了,他像一袋沉重的水泥,癱軟在我身邊。
整個世界都安靜了。
只剩下我們兩個人,像兩條瀕死的魚,躺在冰冷的地板上,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
我筋疲力盡,連抬起一根手指的力氣都沒有了。
我不知道他怎么樣了,是暈過去了,還是……死了?
就在這時,我身邊,那個癱軟的身體,動了一下。
一只布滿老繭和血污的手,緩緩地,緩緩地,再次向我的脖子伸了過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