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咚!”
一聲悶響,臺燈那堅硬的金屬底座,結(jié)結(jié)實實地砸在了老劉的肩膀上。
他吃痛地悶哼一聲,踉蹌著向后退了兩步,手里的工具刀“當啷”一聲掉在了地上。
我贏了?
這個念頭只在我腦子里閃現(xiàn)了零點一秒,就被他接下來的反應(yīng)徹底擊碎。
他沒有暴怒,沒有再次撲上來。他只是站在原地,緩緩地,緩緩地直起了他那一直佝僂的背。他抬起手,摸了摸被砸中的肩膀,然后把沾著血的手指放到眼前,看了看,又伸出舌頭,貪婪地舔了一下。
“呵呵……呵呵呵呵……”
一陣干澀、破敗的笑聲,從他的喉嚨里擠了出來,像夜風刮過墳地的枯草。他不再看我,而是像一個站在舞臺中央的演員,開始了他最后的,也是最瘋狂的獨白。
“你知道嗎,小周,”他抬起頭,眼神里不再是憤怒,而是一種令人毛骨悚然的、扭曲的狂喜,“第一個,是三樓那個胖子。我討厭他,不是因為他的狗咬死了大黃。而是因為,他看我的眼神。”
他開始在狹小的臥室里踱步,像是在回憶什么美妙的瞬間。
“他看我的眼神,就像你在公司看那個給你倒水的清潔工。是那種純粹的,不帶任何感情的……無視。仿佛我不是個人,只是一件會移動的家具?!?/p>
“那天晚上,我等他老婆孩子都睡熟了。我用一根最普通的鐵絲,五秒鐘,就打開了他家的門。他正在客廳看電視,看到我,他甚至沒反應(yīng)過來,只是皺著眉問我:‘你誰???有事嗎?’”
老劉笑了起來,笑得渾身發(fā)抖?!拔腋嬖V他,我是來收垃圾的。然后,我就用這把,”他彎腰撿起地上的工具刀,像在展示一件藝術(shù)品,“對著他的脖子,捅了進去?!?/p>
我的胃里一陣翻江倒海,幾乎要吐出來??晌业氖?,卻死死地攥著口袋里那部備用手機。
開了嗎?錄音開了嗎?
我不敢確定,但我知道,我必須讓他說下去。
“血噴出來的時候,熱乎乎的,真舒服啊?!彼]上眼,一臉陶醉,“他那條蠢狗就在旁邊叫,我就一腳踩斷了它的脖子。整個世界,都安靜了?!?/p>
“最難的,是處理。我把他拖進衛(wèi)生間,用我在廠里學的手藝。你知道嗎,小周,一個人的骨頭,其實比你想象的要脆。用一把好點的鋼鋸,順著關(guān)節(jié)……‘咔嚓’,‘咔-嚓’,就像拆一個劣質(zhì)的機器人。聲音不大,很好聽?!?/p>
他一邊說,一邊用手比劃著切割的動作,臉上那種享受的表情,讓我渾身的血液都快要凍結(jié)了。
“我把他分成十一塊,用黑色的垃圾袋,一袋一袋裝好。你知道那種感覺嗎?那種掌控別人生死的感覺?前一秒,他還是個在你面前作威作福的‘人上人’,下一秒,他就成了一堆等著被回收的……蛋白質(zhì)和脂肪。那一刻,我感覺自己就是上帝!”
他猛地轉(zhuǎn)過頭,用那把沾血的刀指著我,眼神里充滿了輕蔑和嘲弄。
“還有你!你這個只會躲在屏幕后面敲代碼的廢物!你以為你報警有用嗎?警察?哈哈哈!一群只會在現(xiàn)場找指紋和腳印的蠢貨!我把所有的痕跡都清理得干干凈凈,我甚至幫他拖了地!他們永遠也找不到一個完整的‘人’,我留給他們的,只是一堆永遠對不上的‘零件’!”
“你懦弱,可悲,跟我一樣,都是這個社會的垃圾!唯一的區(qū)別是,我有勇氣清理別人,而你,只敢在心里咒罵!”
他的聲音越來越高,越來越尖利,像一把生銹的錐子,在我腦子里瘋狂攪動。
這段獨白,每一個字,每一處細節(jié),都像一把重錘,狠狠砸在我緊繃的神經(jīng)上。
但這一次,我沒有感到恐懼。
我只感到一種冰冷的,帶著一絲殘忍的……平靜。
因為我的手,終于在口袋里,確認到了。
那部備用手機,屏幕亮著。
屏幕頂端,一個紅色的圓點,正在安靜地,一閃,一閃。
它一直在錄。
我看著眼前這個徹底陷入瘋狂,親手呈上自己所有罪證的魔鬼,看著他因狂笑而扭曲的臉,看著他眼中那不似人形的火焰。
然后,在我眼中,他的身形,開始像信號不良的電視畫面一樣,被拉長,被扭曲。
他佝僂的背脊,仿佛真的隆起了黑色的鬃毛。
他閃亮的刀子,就像狼的利爪,在月光下折射出冰冷的寒光。
我腦中所有關(guān)于“夜狼”的幻影,不再是從四面八方包圍我的怪物。
它們像找到了源頭的溪流,瘋狂地,爭先恐后地,全都匯聚到了老劉的身上。
傳說,幻覺,罪犯。
在這一刻,三者合一。
他不再是老劉了。
他就是夜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