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的專業(yè)課,林薇習慣性地走向往常占好的座位——第二排正中間,顧亦辰的旁邊。
那個位置卻已經(jīng)坐了人。
是蘇晚晚,顧亦辰那個家住同一條破巷子的青梅竹馬。她正側著頭和顧亦辰說話,嘴角梨渦淺顯,顧亦辰雖然表情依舊淡淡的,但眉眼間那股拒人千里的冷峻,似乎柔和了些許。
看到林薇過來,蘇晚晚像是才注意到,略帶歉意地笑笑:“啊,林薇,不好意思,我看這里沒人就…”
顧亦辰直接打斷她,聲音不大,卻清晰得足夠附近兩排聽見:“這里以后都有人了,你找別的位置。”
林薇的腳步釘在原地,血液好像一瞬間沖上頭頂,又在下一秒褪得干干凈凈。她看著顧亦辰那雙沒有任何情緒的眼睛,又看看蘇晚晚那副無辜的神情,胃里突然一陣翻江倒海的惡心。
她什么都沒說,攥緊了手里的書,指甲掐進掌心,轉身徑直走向最后一排角落的空位。
整整兩節(jié)課,她一個字都沒聽進去。臺上的教授聲音忽遠忽近,陽光透過骯臟的玻璃窗照在黑板上,粉塵飛舞。
下課鈴響,人群涌動。她看著蘇晚晚自然無比地幫顧亦辰收拾書本,兩人并肩走了出去。
她最后一個走出教學樓,夕陽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長,顯得格外孤零零。
手機震動了一下,是一條新信息,來自一個陌生的國內(nèi)號碼。
【薇薇,我回來了。晚上陸家的酒會,期待見到你?!懺疏 ?/p>
林薇盯著那條短信,看了很久很久。然后,她慢慢抬起頭,夕陽的余暉落進她眼底,折射出一種沉寂多年、終于破冰的冷光。
她撥通了另一個電話。
“李助理,”她的聲音平靜無波,帶著一種久違的、命令式的疏離,“把我衣帽間里那件AP的高定禮服送過來。還有,讓造型團隊一小時后到公寓待命。”
陸家的酒會在江城臨湖的私人莊園舉辦。
水晶燈的光芒流瀉而下,空氣中浮動著香檳與高級香水的靡靡之氣。衣香鬢影,觥籌交錯。
林薇到得不算早。
一襲煙灰色絲絨長裙,襯得肌膚勝雪,腰線收得極緊,裙擺迤邐。長發(fā)挽起,露出纖細優(yōu)美的脖頸和線條漂亮的鎖骨,臉上妝容精致,紅唇明艷。她挽著陸允琛的手臂出現(xiàn)在宴會廳門口時,幾乎瞬間就攫取了大半目光。
陸允琛一身Brioni高定西裝,身姿挺拔,氣質(zhì)溫潤卻又透著不容忽視的矜貴。他微微側頭,含笑聽林薇說話,姿態(tài)親昵自然。
“那就是林家的千金?以前只聽說在國外養(yǎng)病,沒想到這么漂亮…”
“和陸公子真是郎才女貌,家世也相當。”
“以前是不是從來沒公開露過面?”
細碎的議論聲在流淌的爵士樂里若隱若現(xiàn)。
林薇端著得體的微笑,應對著陸允琛引薦的各路人物,目光偶爾掠過滿場華光,心底卻奇異地一片平靜。仿佛過去三年那個穿著廉價T恤、在食堂和宿舍樓之間奔跑的自己,只是一個模糊而不真切的夢。
然后,她的目光在某一個角落頓住了。
舞池邊緣的立柱旁,顧亦辰站在那里。
他穿著一身顯然不合身、甚至有些局促的舊西裝,像是臨時借來的。手里端著一杯幾乎沒動過的香檳,臉色在璀璨燈光下顯得有些蒼白,正死死地盯著她。那雙總是清冷孤高的眼睛里,此刻翻涌著巨大的震驚、難以置信,以及一種被狠狠愚弄后的屈辱和憤怒。
他怎么會在這里?林薇稍一想便明白了。顧亦辰的導師似乎和陸家有些交情,大概是帶幾個得意門生來見見世面。
四目相對,空氣仿佛凝固了幾秒。
顧亦辰幾乎是立刻就要朝她走過來,卻被身旁的人拉住說話。
林薇不動聲色地移開視線,唇角彎起一個更深的弧度,繼續(xù)和面前某家集團的董事長夫人寒暄,仿佛什么都沒有看見。
酒會過半,氣氛愈加熱絡。林薇覺得有些悶,和陸允琛低語了一句,提著裙擺走向連接露天陽臺的走廊,想透口氣。
剛走到相對安靜的廊柱陰影下,手腕突然被人從身后用力抓住!
力道大得嚇人,幾乎要捏碎她的骨頭。
她猝不及防地被拽得轉過身,撞進一雙赤紅的眼睛里。
顧亦辰胸膛劇烈起伏,呼吸間帶著急促的酒氣,原本一絲不茍的頭發(fā)有些凌亂,額角沁出細汗。他死死地盯著她,像是第一次真正認識她這個人。
“林薇……”他的聲音嘶啞得厲害,每一個字都像是從齒縫里擠出來,“你騙我……”
走廊昏暗的光線在他臉上投下明暗交織的陰影,讓他看起來有些駭人。
林薇沒有掙扎。
她只是靜靜地看著他,看著這個她掏心掏肺追了三年、卻把她所有真心都踩進泥里的男人??粗丝痰氖B(tài)、憤怒和不敢置信。
過去三年那些被踐踏的心意、被丟棄的早餐、被當眾羞辱的難堪、深夜獨自吞咽的委屈…無數(shù)畫面在她眼前飛速掠過。
心里某個地方曾經(jīng)劇烈地疼痛過,此刻卻只剩下麻木的空洞,還有一絲近乎殘忍的快意。
她輕輕抬起另一只手,杯中的香檳液面晃動著細碎的金光。
唇角緩緩向上揚起,勾勒出一個完美無瑕、卻冰冷毫無溫度的微笑。
“怎么?”她的聲音輕柔得像耳語,卻帶著淬毒的嘲諷,“就許你清高,不許我換個目標?”
顧亦辰抓著她手腕的力道又重了三分,指節(jié)因為用力而泛出青白。林薇甚至能感覺到他指尖細微的顫抖,不知是源于憤怒,還是別的什么。
他眼底那片赤紅更深,幾乎要滴出血來,聲音壓得更低,像困獸的嘶吼:“騙我很好玩嗎?看著我像個傻子一樣,被你耍得團團轉…林薇,你這三年,到底想干什么?!”
走廊另一頭傳來賓客的談笑聲,愈發(fā)襯得這一角死寂。
林薇腕骨生疼,眉頭幾不可見地蹙了一下,隨即又舒展開。她沒試圖掙脫,反而借著被他桎梏的姿勢,微微向前傾身。
香檳杯沿幾乎要碰到他緊繃的下頜。
她眼底沒有半分過去的癡迷與討好,只有一片淬了冰的疏離和玩味。
“想干什么?”她重復著他的話,尾音微微上揚,帶著點漫不經(jīng)心的嘲弄,“最開始,大概只是想看看,能被顧大才子瞧上眼的,得是什么天仙人物?!?/p>
她的目光輕飄飄地掠過他的臉,像是在審視一件并不那么滿意的商品。
“后來嘛,”她輕笑一聲,氣息拂過他滾燙的皮膚,“發(fā)現(xiàn)你除了這副皮囊和那點可憐的自尊心,好像也沒什么特別。送上門的好意,你扔得干脆;擺在眼前的捷徑,你瞧都不瞧。真是…又窮又硬,有趣得很?!?/p>
每一個字都像淬了毒的針,精準地扎進顧亦辰最敏感、最不堪的神經(jīng)。
他臉色白得嚇人,抓住她的手不受控制地松了一瞬,又立刻更狠地攥緊,仿佛那是唯一能抓住的、證明那三年并非全是虛幻的浮木。
“所以…那些早餐…那些…還有我媽的…”他喉嚨像是被砂紙磨過,艱澀地擠出幾個破碎的詞句,眼底是巨大的混亂和某種瀕臨崩塌的希冀。他或許是想到了那些被他一次次扔進垃圾桶的飯盒,想到了母親病情突然好轉后醫(yī)生含糊其辭的解釋,想到了無數(shù)個他嗤之以鼻、她卻鍥而不舍的瞬間。
“醫(yī)藥費?”林薇替他說完,語氣平淡得像在談論天氣,“嗯,是我墊的。不然呢?等著你一天打三份工,還是等著蘇晚晚家那點零花錢?”
她晃了晃杯中所剩無幾的香檳,金黃色的液體撞著杯壁,漾出細小的泡沫。
“顧亦辰,別把自己想得太重要。那點錢,對我來說,”她頓了頓,紅唇勾出一個殘忍的弧度,“不如我衣帽間里任何一個包?!?/p>
“你!”顧亦辰猛地揚起另一只手,額角青筋暴起,那架勢幾乎要揮下來。
林薇連眼睛都沒眨一下,依舊笑吟吟地看著他。
那只手最終僵在半空,劇烈地顫抖著,然后無力地垂落下去。
他像是被抽干了所有力氣,連抓住她手腕的力道都松懈了幾分,只剩下滾燙的溫度還烙在她皮膚上。他看著她,眼神里翻涌著太多東西——被羞辱的憤怒,被欺騙的痛楚,還有一絲連他自己都無法理解的、尖銳的失落。
“為什么…偏偏是現(xiàn)在…”他聲音啞得幾乎聽不見,“為什么是陸允琛…”
“因為允琛哥回來了啊?!绷洲贝鸬美硭斎唬⑽⒂昧?,這次輕易地掙開了他的鉗制。
手腕上留下一圈清晰的紅痕。
她垂眸揉了揉,語氣輕快:“游戲玩了三年,也該膩了。正好,真正的王子回來了,誰還樂意永遠扮灰姑娘呢?”
她抬眼,最后看了他一次,那目光里沒有任何留戀,只有徹底的了然和一絲微不可察的憐憫。
“顧亦辰,你的清高,留著給看得起的人吧?!?/p>
說完,她不再看他驟然失血的臉,轉身,裙擺劃出一道優(yōu)雅決絕的弧線,朝著宴會廳燈火通明處走去。
陸允琛正站在不遠處,似乎剛剛結束與旁人的寒暄,目光溫和地投向她,帶著詢問。
林薇快步走上前,很自然地將空香檳杯放在侍者托盤上,然后伸手挽住了陸允琛的手臂,仰起臉,露出一個與方才截然不同的、明媚又依賴的笑容。
“允琛哥,這里有點悶,我們再去跳支舞好不好?”
陸允琛笑了笑,體貼地沒有多問,只抬手輕輕替她將一縷滑落的碎發(fā)別到耳后:“好。”
他帶著她滑入舞池。
水晶燈流光溢彩,樂聲悠揚。她在他臂彎里旋轉,煙灰色的裙擺綻開,像夜幕中盛放的曇花,吸引了所有驚艷的目光。
顧亦辰依舊僵立在走廊的陰影里。
舞池的流光偶爾掠過他蒼白的臉,明明滅滅。他看著她對另一個男人巧笑倩兮,看著她依偎在另一個男人懷里,看著他們那樣登對,那樣…理所當然。
耳邊反復回蕩著她冰冷帶笑的聲音。
“游戲玩了三年,也該膩了…” “又窮又硬,有趣得很…” “那點錢,不如我衣帽間里任何一個包…” “真正的王子回來了…”
每一個字都像一把燒紅的鈍刀,在他心口反復碾磨。
他猛地抬手,狠狠一拳砸在冰冷的大理石柱上!
骨節(jié)處瞬間皮開肉綻,滲出血珠,劇烈的疼痛卻遠不及心口那萬分之一撕扯。
他終于明白,過去三年,他所以為的那個癡纏、膚淺卻又固執(zhí)得讓人偶爾心煩意亂的女孩,從頭到尾,都只是一個精心設計的騙局。
他堅守的清高,他引以為傲的骨氣,在她眼里,不過是一場廉價又有趣的真人秀。
而戲落幕了,演員抽身離去,只剩下他一個人,還可笑地站在原地,穿著借來的不合身的西裝,揣著一顆被踐踏得稀爛的心。
舞曲換了更歡快的節(jié)奏,滿場笑語喧嘩。
顧亦辰靠著冰冷的廊柱,慢慢滑蹲下去,將爆裂般痛楚的頭顱,深深埋進了臂彎里。
走廊盡頭的光明明那么亮,卻照不進他身周一絲一毫的黑暗。
音樂還在流淌,舞池里人影晃動,香檳塔折射出炫目的光。
林薇的指尖輕輕搭在陸允琛的肩上,裙擺隨著他的引領劃出優(yōu)雅的弧度。她能感覺到來自角落那道幾乎要將她燒穿的視線,但她沒有回頭。
一個旋轉,她的目光不經(jīng)意掃過陽臺入口那根巨大的廊柱。
陰影里,已經(jīng)空了。
只余下一小片深色的、尚未完全凝固的液體,黏膩地沾在光潔的大理石地面上,旁邊似乎還有一點模糊的、蹭上的灰漬。
像某種狼狽退場的印記。
林薇嘴角的弧度分毫未變,只是搭在陸允琛肩上的手指,幾不可察地收緊了一瞬。
“累了?”陸允琛敏銳地低下頭,溫聲問。
“有一點?!绷洲表槃菘克诵?,聲音放軟,“允琛哥,我們能不能先走?我想吃學校后街那家甜品店的楊枝甘露了?!?/p>
她抬起眼,眸子里漾著一點撒嬌的、恰到好處的疲憊,仿佛剛才那場短暫的交鋒從未發(fā)生。
陸允琛笑了笑,沒有任何猶豫:“好。我去和父親說一聲,你去休息區(qū)等我?”
“嗯?!?/p>
五分鐘后,那輛黑色的賓利慕尚平穩(wěn)地駛離了陸家莊園喧囂的燈火。
車窗外,城市的霓虹飛速倒退。
林薇靠在舒適的真皮座椅里,看著窗外。陸允琛沒有追問她突然要離開的原因,只是體貼地調(diào)低了空調(diào)溫度,又遞過來一條柔軟的薄毯。
“后街那家店,這個點應該還開著。”他語氣尋常,仿佛只是在進行一項再普通不過的日常安排。
林薇“嗯”了一聲,心里那點因為顧亦辰而泛起的、最后的不適感,也漸漸被車內(nèi)舒緩的香氛和陸允琛這種不動聲色的體貼撫平了。
是啊,這才是她該有的世界。體貼的伴侶,舒適的座駕,無須說明任何理由的任性。
而不是站在男生宿舍樓下,提著一袋遲早要被扔進垃圾桶的早餐,計算著下一筆“資助”該如何不留痕跡地塞給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