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空是那種灰蒙蒙的藍,像是被水洗褪色的舊牛仔褲。李哲的右腿突然抽搐了一下,
他一個踉蹌,差點摔在紐約中央公園的瀝青跑道上。汗珠順著他的睫毛滴進眼睛里,
刺得生疼。“媽的...”他嘟囔著,用還能自由活動的左手抹了把臉。
旁邊一個白人跑者放緩腳步,投來關(guān)切的目光:“嘿,你還好嗎?”李哲擠出一個笑容,
那笑容因為右側(cè)面部肌肉的僵硬而顯得怪異?!皼]事,抽筋而已?!彼鲋e道,
聲音有些含糊不清,像是含著一口水說話。那跑者點點頭,加速跑遠了。
李哲望著前方蜿蜒的道路,深吸一口氣,繼續(xù)邁開腳步。他的右腿像綁了鉛塊,
每一次抬起都需要動用全身的力量。這是漸凍癥的癥狀之一——肌肉無力、僵硬,
最終會徹底癱瘓,而他的大腦卻始終清醒,像被困在一個逐漸石化的軀體里。
六個月前確診時,醫(yī)生的話還在耳邊回響:“李先生,以你的情況,
最多還有一年到一年半的時間能夠自主行動。漸凍癥目前沒有有效的治療方法,
我建議你...”后面的話李哲沒聽清,他的目光落在診窗外的一棵樹上,樹枝在風中搖曳,
那么自由。自由。這個詞對他而言曾經(jīng)稀松平常,如今卻成了奢侈品?!袄钫?!
”熟悉的嗓音將他從回憶中拽回。他扭頭,看見妻子林小雨騎著自行車跟在后面,
車上掛著水壺和毛巾。她的笑容在晨光中顯得格外明亮,仿佛能驅(qū)散所有陰霾?!斑€剩多少?
”他問,呼吸有些急促?!白詈笪骞锪恕!毙∮牝T車靠近,遞上水壺,“感覺怎么樣?
”李哲接過水壺,手指已經(jīng)不太靈活,試了兩次才擰開瓶蓋?!跋癫戎哕E跑馬拉松。
”他試圖開玩笑,但話說得含糊不清。小雨的眼神黯淡了一瞬,
隨即又亮起來:“等你跑完紐約站,六大滿貫就全部完成了!
歷史上第一個帶著漸凍癥完成這個壯舉的人!病友群里的大家都在看直播呢!”李哲點點頭,
努力控制著不聽使喚的面部肌肉。
他想起自己發(fā)起這個瘋狂挑戰(zhàn)的初衷——為漸凍癥研究和病友援助募捐一百萬。
現(xiàn)在只差最后一點了,只差最后一萬元?!熬杩?..多少了?”他問,
聲音被喘息分割得斷斷續(xù)續(xù)。小雨瞥了一眼手機:“九十九萬多了,還差最后一點。
很多病友都在看直播,
沒想過漸凍癥患者還能跑馬拉松...”李哲想起老陳——一個已經(jīng)在床上躺了三年的病友,
只有眼睛還能動,靠眼動儀與人交流。上周老陳還通過儀器“說”:“李哲,替我跑一程。
”想到這里,李哲的腿似乎又有了力量。他調(diào)整呼吸,繼續(xù)向前奔跑。
街道兩旁的人群越來越多,許多人舉著牌子,上面寫著“加油李哲”、“戰(zhàn)勝漸凍癥”。
一個坐在輪椅上的年輕人引起了他的注意。那男孩大概二十出頭,全身已經(jīng)不能動彈,
只有眼睛追隨著跑過的選手。當李哲經(jīng)過時,男孩努力地想抬起手指,
卻只是讓手腕微微顫動了一下。李哲突然覺得喉嚨發(fā)緊。
那就是不久后的自己——被囚禁在無法動彈的身體里,眼睜睜看著世界從身邊流過。
“為了你!”李哲對那男孩喊道,聲音嘶啞卻堅定。男孩的眼睛突然亮了,
像是夜空中突然點亮的星。最后三公里。李哲的呼吸越來越重,右腿幾乎是在地上拖行。
他感到肌肉在一點點僵硬,像是有水泥正在注入他的肢體,慢慢凝固。
小雨注意到了他的異常,騎車靠近:“要不停一下吧?就幾分鐘?”李哲搖頭,
汗水飛散:“停了...就再也...起不來了。”他知道自己的狀況。
每次跑步都是與時間的賽跑,是在肌肉徹底僵化前完成的挑戰(zhàn)。前五場大滿貫,
他都在最后關(guān)頭撐了下來,但每次賽后僵硬的程度都在加劇。上周訓(xùn)練時,他中途摔倒,
整整兩個小時無法起身,直到藥物起效。“可是...”小雨的眼睛里噙滿淚水。
“沒有...可是。”李哲咬著牙說,“要么完賽...要么徹底...停下來。
”觀眾似乎察覺到了什么,加油聲越來越響亮。許多人跟著他跑起來,形成一支龐大的隊伍。
有人喊著“加油”,有人唱著鼓舞人心的歌曲,更多人只是陪伴著,用腳步聲表達支持。
李哲的視野開始模糊,不只是因為汗水,還因為逐漸襲來的眩暈。
他知道癥狀正在加劇——肢體僵硬、吞咽困難、呼吸急促。但他不能停下,不僅為了募捐,
更為了所有漸凍癥患者那被囚禁的渴望。最后兩公里。他的右臂開始僵硬,擺動變得不自然。
呼吸像是破風箱,每一次吸氣都帶著嘶鳴。一位工作人員跑過來:“先生,
你需要醫(yī)療援助嗎?”李哲只是搖頭,繼續(xù)向前。小雨已經(jīng)淚流滿面,但仍堅持騎著車跟隨。
“記得...我們第一次...跑步嗎?”李哲突然問,
話語因為面部肌肉僵硬而變得含糊不清。小雨愣了一下,隨即點頭:“在大學(xué)操場上,
你吹牛說能輕松跑十圈,結(jié)果三圈就趴下了?!崩钫芟胄?,
但臉部肌肉只允許他扯出一個怪異的表情:“那時候...多好?!被貞浫绯彼阌縼怼?/p>
他想起自己如何愛上跑步,如何在奔跑中思考人生難題,
如何在小雨答應(yīng)求婚后抱著她繞操場跑圈,
如何在確診前一個月剛剛以個人最好成績完成了一場馬拉松...所有這一切,
都將被漸凍癥奪走。最后一點五公里。李哲的右腿幾乎完全僵直,他只能拖著它前進。
左腿也開始出現(xiàn)僵硬感,每一步都像是踩在針尖上。觀眾們的加油聲變成了擔憂的低語。
有人已經(jīng)叫來了醫(yī)療車,緩緩跟在后面。“李哲,夠了,真的夠了?!毙∮昕拗f,
“你已經(jīng)證明了所有需要證明的?!崩钫茉俅螕u頭,
的運動衫:“不是為了...證明...是為了...告訴他們...我們還在...戰(zhàn)斗。
”他指的是所有漸凍癥患者,那些已經(jīng)被禁錮在軀體里的人,
那些正在逐漸失去活動能力的人,那些將來會被確診的人。最后一公里。
李哲的呼吸變得極其困難,像是有人扼住了他的喉嚨。他的雙臂僵在身體兩側(cè),
只有左腿還能勉強邁步。他幾乎是靠慣性和小幅度的左腿動作在前進。
道路兩旁的觀眾寂靜下來,許多人捂住嘴,眼中閃著淚光。有人開始鼓掌,那掌聲起初零星,
很快連成一片,如潮水般洶涌。大屏幕上顯示著李哲蹣跚的身影,
以及募捐數(shù)字——999,901元。還差99元達到目標?!熬筒钜稽c了!”有人喊道,
“大家捐款??!”小雨騎著車,已經(jīng)泣不成聲:“李哲,你看,大家都在捐款,數(shù)字在跳動,
999,923...999,945...”李哲已經(jīng)聽不清她的話了。
他的世界縮小到只剩下下一步,再下一步。他的視野變得狹窄,像是通過隧道看世界。
肺部灼燒般疼痛,肢體僵硬得像石頭。但他還在前進。最后五百米。李哲的身體開始傾斜,
右側(cè)的僵硬讓他無法保持平衡。小雨跳下自行車,想要扶他,
但被工作人員攔住了——按照規(guī)定,選手必須獨自完成比賽?!白屛?guī)退∷袧u凍癥!
”小雨幾乎是尖叫著。工作人員面露難色:“規(guī)則就是規(guī)則,夫人。如果他接受幫助,
成績將無效?!崩钫苈牭搅藢υ挘?/p>
他用盡全身力氣擺擺還能稍微活動的左手:“我自己...來?!弊詈笕倜?。
李哲的呼吸變成了一種可怕的嘶鳴,每一次吸氣都像是最后的喘息。他的臉因缺氧而發(fā)青,
但眼睛仍然盯著前方的終點線。
9,981...999,988...觀眾們開始齊聲計數(shù):“九十九萬九千九百八十九!
九十九萬九千九百九十一!”每一聲計數(shù)都伴隨著新的捐款,數(shù)字緩慢而堅定地增長。
最后一百米。李哲的身體幾乎完全僵化,他像是一尊試圖奔跑的石像,每一步都艱難無比。
他的意識開始模糊,腦海中閃過一幅幅畫面——第一次學(xué)會騎車,第一次跑步獲獎,
第一次牽起小雨的手,確診那天醫(yī)生同情的眼神,
些充滿希望的話語...“為了...所有...被禁錮的...靈魂...”他喃喃自語,
話語已經(jīng)含糊到幾乎無法辨認。最后五十米。大屏幕上的數(shù)字停在999,999元。
就差最后一塊錢。全世界似乎都屏住了呼吸。終點線就在眼前,
那條紅色的帶子象征著勝利與完結(jié)。李哲用盡最后一絲力氣,向前傾斜身體,
做出沖刺的姿態(tài)。他的右腿完全僵直,無法彎曲。左腿也只能做出微小的動作。
他幾乎是向前倒去,卻又在即將倒地時邁出半步。觀眾們的哭聲和加油聲混成一片。
小雨沖破阻攔,跑在他身邊:“加油!李哲!加油!只差一點了!”最后十米。
李哲的身體發(fā)出了最后的抗議。他的呼吸驟然停止,肺部拒絕工作。肌肉徹底僵化,
他像一座倒下的雕塑,向前撲去。就在那一瞬間,他的胸膛觸碰到了終點線。
工作人員沖上來,卻突然全部停下——李哲的手艱難地動了動,示意他們不要靠近。
他還沒有完賽,他的身體還沒有完全過線。在一片寂靜中,這個已經(jīng)幾乎全身癱瘓的男人,
用唯一還能稍微活動的左手手指,摳住地面,一點一點地拖動著自己僵硬的身體,
直到整個軀干越過了終點線。然后他再也動不了了。醫(yī)護人員沖上來,將他翻身平放。
他的眼睛望著天空,胸腔劇烈起伏,卻吸不進足夠的空氣。小雨跪在他身邊,
握住他冰冷的手:“你做到了!李哲!你完成了!六大滿貫!全部完成了!
”李哲的嘴唇顫動,
發(fā)出幾乎聽不見的聲音:“捐...款...”所有人同時抬頭看向大屏幕。
數(shù)字停留在999,999元。差一元到一百萬。時間仿佛靜止了。
全世界都在為這一塊錢捐款,但系統(tǒng)似乎卡住了,數(shù)字一動不動。李哲的眼睛仍然望著天空,
一滴淚從眼角滑落。不是因為疼痛,不是因為遺憾,而是因為他知道,
即使自己已經(jīng)做到了極限,仍然差一點才能實現(xiàn)為目標。小雨突然明白了什么。她掏出手機,
顫抖著操作著。但系統(tǒng)似乎因為瞬間涌入的捐款太多而崩潰了,無法處理任何新的捐款。
“不,不,不...”她喃喃自語,瘋狂地點擊屏幕,“讓我捐上最后一塊錢!
”李哲的手微微動了動,示意她靠近。小雨俯下身,把耳朵貼在他已經(jīng)幾乎不能動的唇邊。
“這樣...更好...”他氣若游絲地說,
著...永遠...不會...結(jié)束...”小雨的眼淚滴在他冰冷的臉頰上:“什么意思?
..差一點的...地方...如果滿了...人們就會...停止...”他停頓了一下,
們就會...一直...惦記著...一直...嘗試...完成...”小雨終于明白了。
這最后一塊錢的空缺,將成為一個永恒的象征——對于漸凍癥患者而言,
戰(zhàn)斗;每一項研究都是差一點就能突破的課題;每一次援助都是差一點就能改變命運的機會。
這個永恒的空缺,將永遠提醒人們:幾乎完成不等于完成,幾乎足夠不等于足夠。
李哲的呼吸越來越弱。醫(yī)護人員準備給他接上氧氣,但他微微搖頭拒絕。大屏幕上,
數(shù)字依然停留在999,999元。全世界數(shù)百萬人同時嘗試捐出那最后一塊錢,
但系統(tǒng)始終沒有更新。小雨緊緊握著李哲的手,感覺到那手正在逐漸冰冷。
他的胸膛起伏越來越微弱,但目光依然清澈,望著天空,仿佛能看到凡人看不見的景象。
“告訴我...”李哲突然說,聲音幾乎聽不見,“天是不是...還很藍?
”小雨抬頭看看灰藍色的天空,哽咽著回答:“很藍,李哲,非常藍。
”“告訴我...風是不是...還在吹?”小雨感受著拂過臉頰的微風:“還在吹,
很輕柔?!薄案嬖V我...人們是不是...還在跑?”小雨環(huán)顧四周,
看到無數(shù)人仍在奔跑,穿越終點線,追求著自己的目標:“還在跑,李哲。
永遠都會有人奔跑?!崩钫艿淖旖俏⑽⑸蠐P,那是一個真正的、完整的微笑,
奇跡般地出現(xiàn)在他已經(jīng)僵化的臉上?!澳敲?..”他深吸一口氣,說出最后的話,
“我也...還在跑?!彼难劬σ廊槐犞靥挪辉倨鸱?。小雨緊緊握住他的手,
不肯放開。周圍一片寂靜,只有遠處跑者的腳步聲和風聲。突然,
一個坐在輪椅上的男孩——就是李哲之前看到的那個——被推了過來。他無法說話,
只能用眼睛表達一切。那雙眼睛里有著深深的哀傷,也有著無限的敬意。
推著輪椅的母親輕聲說:“他堅持要過來。他想用眼動儀說句話。”男孩努力移動眼球,
眼動儀發(fā)出機械的聲音:“他教會我們,即使被禁錮,靈魂也能奔跑。”這句話打破了寂靜。
人群中傳來壓抑的抽泣聲。小雨依然跪在地上,握著李哲已經(jīng)冰冷的手。她抬頭看向大屏幕,
那數(shù)字依然停留在999,999元。永遠差一塊錢。
她忽然明白了丈夫留下的這份禮物的重量。這不是未完成的遺憾,
而是永恒的提醒;不是失敗,而是另一種形式的勝利。醫(yī)護人員上前準備移走遺體,
小雨阻止了他們:“再等等。讓他再多看一會兒天空?!彼p輕合上李哲的雙眼,
然后望向那條他拼盡生命跨越的終點線。在那里,無數(shù)跑者正陸續(xù)沖過終點,
每個人都在完成自己的比賽,每個人都在追求自己的目標。風拂過中央公園的樹木,
帶來遠處城市的喧囂和近處人們的哭泣。天空依然是那種灰蒙蒙的藍,
像是被水洗褪色的舊牛仔褲。小雨不知道自己在李哲身邊跪了多久。時間好像凝固了,
又好像飛逝如電。醫(yī)護人員最終輕輕將她扶起,但她拒絕讓他們立即帶走李哲的遺體。
“再等等,”她重復(fù)著,聲音出奇地平靜,“讓他聽完最后的掌聲?!贝_實,人群沒有散去。
相反,越來越多的人聚集在終點線附近,沉默地站著,仿佛在守夜。沒有人組織,
沒有人指揮,這是一種自發(fā)的哀悼與致敬。大屏幕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