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5年8月11日,閏六月。
1
環(huán)球金融中心97層,空調(diào)冷得像剛解凍的刀,一刀一刀往顧云琛后頸里插。
窗外是六月正午,太陽亮得晃瞎人,可屋里燈全關(guān)著,只留一塊巨幕——AI監(jiān)管“鯨眼”的倒計時正閃著腥紅。
顧云琛盯那數(shù)字:30:00:00。
耳朵里灌滿自己心跳,砰砰,像有人拿錘子敲銅鐘。
“顧總,簽吧?!苯?jīng)偵隊長把凍結(jié)令往前一推,紙邊劃過玻璃桌,“嘶啦”一聲,比耳光還響。
顧云琛沒接,先端起杯子,咖啡早涼透,苦得發(fā)澀,舌苔發(fā)麻。
他把杯子放下,杯底在玻璃上刮出“吱——”的長音。
“我簽可以,”他開口,嗓子像被砂紙磨過,“讓我先給女兒打個電話?!?/p>
“不合規(guī)矩。”隊長搖頭。
陳嘉——他十年兄弟——此刻站隊長旁邊,西裝筆挺,領(lǐng)口別著微型麥,正對著全網(wǎng)直播。
陳嘉彎腰,假惺惺遞上鋼筆:“云琛,別折騰了,簽完咱還能保外就醫(yī)?!?/p>
顧云琛抬眼,看見鏡頭紅燈亮,像槍口。
他忽然笑了,露出虎牙,笑得像個剛偷到糖的孩子。
下一秒,他抄起鋼筆,啪一聲折斷,墨水濺在雪白協(xié)議上,開成一朵黑梅。
“想讓我當 whale fall?先問問我同不同意?!?/p>
他話音沒落,隊長直接掏手銬——金屬貼腕,冰得骨頭打顫。
咔噠。
鏡頭定格:顧云琛回頭,臉上是紅叉水印,像法院墻上那張“失信被執(zhí)行人”公告,被雨水泡過,又被人踩了一腳。
倒計時跳到29:23:41。
2
電梯下行,37秒,失重感把胃提到嗓子眼。
顧云琛忽然想起第一次帶林羨來97層看夜景,她穿一條墨綠吊帶裙,風把裙擺吹成一朵倒扣的蓮。
那時她說:“顧云琛,你站得這么高,可別讓風把你吹下去?!?/p>
現(xiàn)在風真的來了,吹得他連骨頭縫都涼。
?!?/p>
門開,大堂閃光燈炸成一片白海。
林羨站在最前排,手里舉著自家公關(guān)公司的直播云臺。
她今天涂了楓葉紅口紅,顏色亮得刺眼,像一把刀。
她把鏡頭對準他,聲音甜得發(fā)膩:“各位寶寶,前夫哥涉嫌操縱市場,我現(xiàn)在帶大家第一視角吃瓜——”
顧云琛腳步一頓,鐐銬嘩啦響。
“林羨,”他啞著嗓子,“關(guān)掉。”
林羨笑得露出八顆牙:“別跟我談過去,我只看明天股價?!?/p>
她故意把“股價”兩個字咬得又重又響,像在嚼脆骨。
顧云琛胸口一悶,喉頭泛起血腥。
陳嘉追出來,一把攬住林羨肩,沖鏡頭揮手:“感謝各位老鐵刷火箭!”
顧云琛看見陳嘉的手搭在林羨裸露的鎖骨,指尖若有若無地摩挲。
胃里咖啡翻江倒海,差點吐出來。
他深吸一口氣,鐵銹味灌滿鼻腔。
“陳嘉,”他喊,“你手套臟了。”
陳嘉一愣,下意識看手——潔白無瑕。
顧云琛勾唇:“沾了兄弟的血,能不臟嗎?”
閃光燈再次爆炸,記者群里有人吹口哨。
林羨笑意微僵,睫毛抖了一下,像被風吹滅的火柴。
3
押送車是改裝依維柯,鐵皮味混著柴油味,熏得人腦仁疼。
顧云琛坐在最后一排,手銬鏈穿過鐵環(huán),一動就嘩啦。
車窗貼了單向膜,外頭日光被切成一格一格,像舊電影膠片。
他閉上眼,耳邊卻響起女兒顧念的聲音——
“爸爸,星星是不會撒謊的?!?/p>
那是去年天文社露營,小丫頭把發(fā)夾別在他袖口,發(fā)夾上鑲一顆夜光塑料星。
現(xiàn)在星星硌在掌心,硬得像釘子。
他蜷了蜷手指,把發(fā)夾藏進袖里。
車子猛地一剎,他額頭磕前排椅背,“咚”一聲悶響。
駕駛座小窗拉開,獄警老周回頭,一口黃牙:“顧總,青浦監(jiān)獄到了?!?/p>
顧云琛抬眼,車外雨刷器來回擺動,像兩把鈍刀,割不開雨幕。
雨點砸車頂,噼啪噼啪,像無數(shù)小石子。
他下車,雨水順著后頸往下淌,冰涼,像一條條蛇。
監(jiān)獄大門鐵銹味撲鼻,像一口十年沒刷的鍋。
老周遞給他一張體檢表:“先抽血?!?/p>
針頭戳進靜脈,暗紅血液順著管子爬,顧云琛看著看著,忽然想起母親燉的番茄牛腩,湯色濃稠。
他喉嚨滾動,胃里卻更空。
4
體檢完,他被帶到臨時羈押室。
白墻,白燈,白椅子,連空氣都像漂過84消毒液。
門“砰”地關(guān)上,回聲撞得耳膜疼。
顧云琛低頭,看見自己左腳鞋帶松了,彎身去系,手銬鏈短,勒得腕骨生疼。
他干脆用牙咬,鞋帶咸腥,混著金屬味。
剛系好,門又開,陳嘉走進來。
“兄弟,敘敘舊?”陳嘉晃了晃手里的文件夾。
顧云琛沒吭聲。
陳嘉把文件夾往桌上一甩,紙角“啪”地敲桌。
“頂罪協(xié)議,簽完你最多三年,我保你出來繼續(xù)當影子股東?!?/p>
顧云琛垂眼,看見文件抬頭“自愿承擔全部市場操縱責任”,笑了。
“筆?!彼f。
陳嘉遞上鋼筆,金色筆尖閃著冷光。
顧云琛接過,刷刷簽完,忽然把鋼筆往桌角一磕,“咔”,筆尖斷成兩截。
墨水濺陳嘉一袖口,像一道黑色閃電。
“賬,總要一筆筆算清楚?!鳖櫾畦≥p聲說。
陳嘉皺眉,抽紙巾擦,越擦越臟。
“顧云琛,你現(xiàn)在連只落水狗都不如,橫什么?”
顧云琛抬眼,眸子黑得像兩口井:“狗急了,也會跳墻?!?/p>
空氣忽然安靜,只剩雨聲在屋頂敲鼓。
5
傍晚,移送看守所。
走廊很長,白熾燈嗡嗡響,像一群困在燈泡里的蚊子。
顧云琛走中間,前后各一名法警,皮鞋踏地,回聲整齊得像死神的節(jié)拍器。
路過會見室,玻璃后忽然閃過一個瘦小身影。
顧念——
她踮腳趴在玻璃上,小臉被壓得變形,鼻尖粉紅。
“爸爸!”她喊,聲音透過麥克風,有點失真,卻像一根細線,直接拴住他心臟。
顧云琛腳步猛地一頓,后頭法警差點撞上。
林羨站在女兒身后,沒打傘,頭發(fā)濕噠噠貼在臉側(cè),像黑色的海藻。
她抬手,啪地關(guān)掉麥克風。
顧念的喊聲被掐斷,只??谛停喊职?,星星……
顧云琛張嘴,卻發(fā)不出聲音。
法警推他后背:“走!”
他踉蹌一步,回頭,看見林羨低頭對女兒說了句什么。
顧念忽然大哭,眼淚順著玻璃往下滑,混著雨水,像一條條透明的小蛇。
顧云琛胸口像被重錘砸中,呼吸都帶著鐵銹味。
他想沖回去,手銬卻把他死死拽住。
“顧云??!”林羨忽然開口,聲音不大,卻透過玻璃,像冰錐,“你記住,念從現(xiàn)在姓林?!?/p>
他瞳孔驟縮。
“你敢!”他吼,聲音嘶啞。
林羨抬手,啪,會見室燈滅。
黑暗里,只剩顧云琛喘得像條離水的魚。
法警連拖帶拽,把他拖出走廊。
最后一眼,他看見玻璃上映出自己扭曲的臉,像一張被踩爛的通緝令。
6
夜,看守所通鋪。
燈泡昏黃,吊扇嘎吱嘎吱轉(zhuǎn),吹不散汗酸和霉味。
顧云琛躺在最里側(cè),鐵床硌得肩胛骨生疼。
上鋪犯人翻身,床板吱呀,灰塵簌簌落他臉上,像下小雪。
他睜眼,看見天花板裂縫蜿蜒,像一條黑色蜈蚣。
耳邊忽然響起倒計時,29:23:40,29:23:39……
不是鯨眼,是他自己的心跳。
他蜷起手指,摸到袖口里的發(fā)夾,塑料星尖銳,扎進指腹。
血珠冒出,腥甜。
他舔了舔,鐵銹味混著童年薄荷糖的味道。
黑暗里,有人低語:“聽說你曾是魔都的王?”
顧云琛沒回答。
“王掉了腦袋,也就是塊肉?!蹦侨诵?,聲音像鈍鋸拉骨頭。
顧云琛閉眼,耳邊卻響起女兒最后一句話——
“爸爸,星星是不會撒謊的?!?/p>
他忽然睜眼,瞳孔在黑暗里亮得嚇人。
“那就讓星星作證,”他輕聲說,“老子還沒死?!?/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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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尾懸念
凌晨三點,監(jiān)室鐵門“咣當”一聲開。
經(jīng)偵隊長探進半個身子,臉上帶著詭異的笑。
“0814,”隊長壓低嗓子,“有人保你出去。”
顧云琛心跳驟停:“誰?”
隊長不答,只把一張泛黃病歷塞進他手里。
借走廊微光,顧云琛看清抬頭:
“晚期肝硬化,剩余生命——三個月?!?/p>
他抬頭,隊長已不見,只剩鐵門在黑夜里大張著嘴,像一頭等著吃人的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