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醒來的時候,正掐著一個小孩的脖子,把他往冰冷的池水里按。
“說!你錯沒錯?!”
我嘴里正惡狠狠地吼著。
手下的小孩大概七八歲的樣子,瘦得像根豆芽菜,渾身濕透,一張漂亮得過分的小臉上沒什么表情,只有一雙黑沉沉的眼睛,死死地盯著我。那眼神,不像個孩子,倒像一匹瀕死的孤狼,充滿了陰鷙和恨意。
我的手腕被他抓著,冰冷刺骨。
腦子里“嗡”的一聲,無數(shù)不屬于我的記憶碎片,像決堤的洪水一樣涌了進來。
我,蘇涼,一個卷生卷死的社畜,在連續(xù)加了十五天班之后,光榮地猝死在了工位上。
現(xiàn)在,我穿進了一本自己睡前吐槽過的古早虐文里,成了男主角顧淵那個給他留下巨大童年陰影、并且死得極早的惡毒后媽。
書里,這個后媽嫉妒顧淵生母白月光的地位,趁著將軍丈夫出征在外,對年幼的顧淵百般折磨。今天這場“冰水認錯”,就是經(jīng)典情節(jié)之一。
后果是,顧淵從此落下病根,每逢陰雨天便寒氣入骨,痛不欲生。而這位后媽,在不久后的一場宅斗中,會被人當成棋子,死得悄無聲息,連兇手是誰都不知道。
她的死,成了壓垮顧淵的最后一根稻草,讓他徹底黑化,長成了一個殺伐果斷、心狠手辣、不相信任何人的偏執(zhí)狂暴君。
而現(xiàn)在,我就是這個惡毒后媽。
手下按著的,就是那位未來的暴君。
水花“嘩啦”一聲,冰冷的池水濺到我臉上,讓我打了個哆嗦,徹底清醒過來。
我看著顧淵那雙毫無生氣的眼睛,心臟猛地一抽。
作為一個接受過九年義務(wù)教育、看過無數(shù)普法欄目的新時代女性,虐待兒童,這可是要坐牢的!
我觸電般地松開手。
“咳咳……咳!”
顧淵脫離桎梏,立刻劇烈地咳嗽起來,瘦小的身體蜷縮在池邊,凍得嘴唇發(fā)紫,渾身都在發(fā)抖。但他依舊一聲不吭,只是用那雙狼崽子似的眼睛,警惕地瞪著我。
“那個……”我張了張嘴,想說點什么,卻發(fā)現(xiàn)嗓子干得冒煙。
道歉?他會信嗎?
解釋?說我被魂穿了?他怕不是以為我瘋了。
“你……”顧淵終于開口了,聲音沙啞得像砂紙磨過,“又想玩什么花樣?”
我看著他這副模樣,心里那點社畜的圓滑瞬間被母愛(?)沖垮了。
這哪是未來的大反派,這分明就是個被虐待得快要碎掉的小可憐!
“不玩花樣,”我深吸一口氣,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溫和一點,“地上涼,先起來?!?/p>
我朝他伸出手。
顧淵的身體明顯一僵,眼神里的警惕更濃了,非但沒動,反而還往后縮了縮。
我:“……”
得,童年陰影面積太大,一時半會兒是消除不了了。
我嘆了口氣,收回手,自己先站了起來。冰冷的池水順著華麗的裙擺往下滴,深秋的風一吹,凍得我一哆嗦。
“你不起來,是想染上風寒,然后一病不起嗎?”我換了個策略,用一種陳述事實的、冷冰冰的語氣說道,“你要是死了,最高興的,恐怕就是府里那些盼著將軍斷子絕孫的人了?!?/p>
果然,聽到這話,顧淵的眼神動了動。
書里提過,將軍府里派系林立,他爹顧長風戰(zhàn)功赫赫,早就礙了別人的眼。顧淵作為唯一的嫡子,是很多人的眼中釘。
他雖然小,但不是傻子。
他掙扎著,扶著池邊的假山,搖搖晃晃地站了起來。
我沒再多說,轉(zhuǎn)身就走。
走了兩步,身后卻沒有腳步聲跟上來。
我回頭一看,那小豆芽菜還站在原地,渾身濕淋淋的,凍得像個小冰棍,但眼神依舊倔強。
“跟上。”我言簡意該地說。
他不動。
我明白了,這孩子被打怕了,現(xiàn)在我讓他做的任何事,在他看來都可能是個陷阱。
我嘆了口氣,耐著性子解釋:“你的院子在那邊,我的院子在這邊,順路。你要是不想走,就繼續(xù)在這吹冷風吧。”
說完,我不再管他,徑直往前走。
這一次,身后終于傳來了細微的、濕漉漉的腳步聲。
回到原主的院子“汀蘭苑”,大丫鬟春桃立刻迎了上來,手里還捧著早就備好的姜湯。
“夫人,您回來了?!彼戳艘谎畚疑砗笸瑯訚窳芰艿念櫆Y,眼神里閃過一絲快意,但掩飾得很好。
這個春桃,是原主的陪嫁丫鬟,也是虐待顧淵的頭號幫兇,沒少出餿主意。
“把姜湯給他?!蔽业胤愿?。
春桃愣住了,一臉不可思議:“夫人,這……這是給您準備的?!?/p>
“讓你給他,就給他?!蔽业恼Z氣冷了下來。
春桃不敢再多話,不情不愿地把姜湯遞給了顧淵。
顧淵看著那碗熱氣騰騰的姜湯,沒接,眼神里全是懷疑。
他肯定在想,這里面是不是下了毒。
我看得心累。
“春桃,”我看向我的大丫鬟,“你先下去,準備熱水,我要沐浴?!?/p>
“是?!贝禾覒?yīng)聲退下。
房間里只剩下我和顧淵兩個人。
我走到他面前,親自端起那碗姜湯,用勺子舀了一勺,當著他的面,喝了一口。
很燙,但味道不壞。
“沒毒?!蔽野淹脒f給他,“喝了,然后回去換衣服。你要是病倒了,我照顧你,會很麻煩?!?/p>
我故意把話說得很難聽,很功利。
因為我知道,對一個受盡傷害、極度缺乏安全感的孩子來說,“無私的善意”本身就是最可疑的東西。
反而是這種帶著目的性的“壞”,更容易讓他接受。
果然,顧淵猶豫了一下,還是接過了碗,小口小口地喝了起來。
看著他那被凍得發(fā)白的小臉,因為一碗熱湯而泛起一絲血色,我心里松了口氣。
改造暴君的第一步,總算是踏出去了。
就在這時,腦子里“?!钡囊宦?,響起了一個毫無感情的機械音。
【“五好青年”培養(yǎng)系統(tǒng),正式激活?!?/p>
【檢測到宿主成功阻止男主黑化關(guān)鍵節(jié)點(一):冰水之辱?!?/p>
【新手任務(wù)發(fā)布:請讓男主顧淵在一天內(nèi),主動開口說一句“謝謝”?!?/p>
【任務(wù)獎勵:積分+10,開啟系統(tǒng)商城?!?/p>
【任務(wù)失?。弘姄魬土P。】
我:“……”
好家伙,我以為我是普法欄目看多了,母愛泛濫。
搞了半天,原來是有系統(tǒng)在背后搞鬼。
還要讓這個小狼崽子說“謝謝”?
我看還是直接電擊我來得比較快。
系統(tǒng)這玩意兒,就像公司的KPI,一旦發(fā)布,你想不接也得接。
我看著正小口喝著姜湯的顧淵,開始頭疼。
讓他說“謝謝”?
就他現(xiàn)在這看誰都像階級敵人的狀態(tài),不拿刀捅我就不錯了。
“喝完了?”我見他放下空碗,開口問道。
顧淵點了點頭,依舊不說話,只是用那雙烏黑的眼睛看著我,仿佛在猜測我下一步要做什么。
“喝完了就回去吧。”我揮了揮手,像趕一只小貓小狗,“記得讓你的下人給你燒水泡個澡,別真病了?!?/p>
他沒動,似乎有些意外。
在他的記憶里,每次被折磨完,都還要被罰跪或者關(guān)小黑屋,像這樣直接放他走,還是頭一遭。
“怎么?還想留下來吃飯?”我挑了挑眉,故意用一種不耐煩的語氣。
顧淵終于有了反應(yīng),他轉(zhuǎn)身,快步走出了我的房間。那小小的背影,帶著一種如蒙大赦的倉惶。
等人走了,我才徹底放松下來,癱倒在柔軟的臥榻上。
當個惡毒后媽,可真他媽累。
不僅要斗智斗勇,還要飆演技。
我閉上眼睛,開始整理原主的記憶。
這個將軍府,就是個小型的宮斗現(xiàn)場。
我,蘇涼,是當朝太師的嫡女,嫁給手握重兵的大將軍顧長風,是政治聯(lián)姻。
顧長風心里有個白月光,就是顧淵的親娘,可惜紅顏薄命,生下顧淵后沒多久就去了。
顧長風對這個唯一的兒子,感情很復雜。一方面,他看到兒子就會想起亡妻,另一方面,他又因為軍務(wù)繁忙,常年不在家,對兒子的成長基本是放養(yǎng)狀態(tài)。
這就給了原主這個惡毒后媽,絕佳的作案空間。
府里除了我們這一房,還有兩位將軍的庶弟,也就是二房和三房。這兩房人,連同府里的各路牛鬼蛇神,都盼著顧淵這個嫡子出事,好讓自己的兒子上位。
原主就是個蠢貨,被人當槍使,成了明面上欺負顧淵的靶子,最后死得不明不白。
我理清了關(guān)系,只有一個感覺:前途無亮。
想在這個狼窩里活下去,還得抱緊未來的暴君——顧淵的大腿。
所以,把他培養(yǎng)成“五好青年”,不僅僅是系統(tǒng)任務(wù),更是我的生存之道!
第二天一早,我起了個大早。
系統(tǒng)任務(wù)的時限是24小時,我得抓緊時間。
怎么才能讓一個對你恨之入骨的小孩說“謝謝”呢?
強迫肯定不行。
只能……利誘。
我來到了顧淵住的“青竹苑”。
院子里冷冷清清,只有一個叫小安子的小廝在灑掃??吹轿襾恚瑖樀谩班弁ā币宦暰凸蛳铝?。
“夫……夫人……”
“顧淵呢?”我問。
“小……小少爺在書房?!?/p>
我徑直走向書房。
書房的門半掩著,我從門縫里看進去,顧淵正坐在書桌前,手里捧著一本書,看得聚精會神。
晨光透過窗欞,灑在他身上,給他那張沒什么血色的小臉,鍍上了一層柔和的光暈。
安安靜靜的時候,看起來還真像個小天使。
可惜,是個黑心的。
我推門進去。
顧淵立刻像只受驚的貓,瞬間抬頭,眼神里充滿了警惕。
“早。”我盡量讓自己的笑容看起來和藹可親,雖然我懷疑自己笑得比哭還難看。
他沒理我,又低下了頭,假裝看書。
我也不在意,自顧自地走到他書桌前,從袖子里掏出一樣東西,放在了他面前。
那是一個用油紙包著的、熱乎乎的……烤紅薯。
這是我剛才在來時的路上,特意讓春桃去外面買的,還熱乎著。
顧淵的視線,從書頁上,緩緩地移到了那個烤紅薯上。
他沒動,也沒說話。
我知道,他又在懷疑我下毒了。
我嘆了口氣,認命地掰開烤紅薯,金黃色的薯肉冒著熱氣,香甜的味道瞬間彌漫了整個書房。
我掰了一小塊,自己先吃了。
“嗯,挺甜的?!蔽以u價道,“就是有點燙?!?/p>
我把剩下的大半個,又往他面前推了推。
“府里的早飯,不是冷的就是餿的,吃這個墊墊肚子?!?/p>
我這是實話。原主的記憶里,顧淵在府里的待遇,連下人都不如,吃的都是殘羹冷炙。
顧淵的喉結(jié),不易察-覺地滾動了一下。
他已經(jīng)很久,沒有聞到過這么香的食物了。
但他還是沒動。
“不吃?”我問。
他搖頭。
“行吧?!蔽乙膊幻銖?,拿起紅薯,作勢就要往自己嘴里塞,“你不吃我吃,正好我早飯也沒吃飽?!?/p>
就在紅薯快要到我嘴邊的時候,一只小手,突然伸了過來,抓住了我的手腕。
我低頭,對上了顧淵那雙復雜的眼睛。
里面有渴望,有懷疑,有掙扎。
我們倆就這么僵持著。
過了足足有半分鐘,他才用一種幾乎聽不見的聲音,說道:“我……吃?!?/p>
我心里比了個耶。
上鉤了!
我把紅薯遞給他,他接過去,遲疑了很久,才小心翼翼地咬了一小口。
那香甜軟糯的口感,讓他的眼睛,瞬間亮了一下。
他吃得很快,像是怕我反悔搶回去一樣,不一會兒,一個烤紅薯就下了肚。
吃完后,他還意猶未盡地舔了舔手指。
我看著他這副模樣,心里有點發(fā)酸。
未來的大暴君,現(xiàn)在居然會因為一個烤紅薯,就露出這樣滿足的表情。
可見平時過的是什么日子。
“好吃嗎?”我問。
他點了點頭。
“想不想要?”
他看著我,沒說話,但眼神已經(jīng)說明了一切。
我笑了笑,又從袖子里,掏出了一個。
然后是第三個,第四個……
很快,他面前的書桌上,就堆起了一座由烤紅薯組成的小山。
顧淵徹底呆住了。
他看看那堆烤紅薯,又看看我,眼神里寫滿了“你是不是有病”的困惑。
“這些,都給你。”我豪氣地一揮手,“以后每天早上,都有?!?/p>
顧淵的嘴巴,微微張開,似乎想說什么,但又沒說出來。
“但是,有條件?!蔽以掍h一轉(zhuǎn)。
他眼神里的光,瞬間就黯淡了下去。
我就知道。
我就知道這個女人,沒那么好心。
“什么條件?”他冷冷地問,又恢復了那副小狼崽子的防備姿態(tài)。
我伸出一根手指,在他面前晃了晃。
“很簡單?!?/p>
“以后,我給你東西,你要說一句……”
我故意拉長了音。
“你要說一句……”
“‘謝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