鍵盤的敲擊聲,空調的低鳴,遠處隱約傳來的聊天笑聲,
還有鼠標咔噠的輕響——這些構成了余白工作日背景音的白噪音,
熟悉得幾乎要被他的大腦完全過濾。然后,就在一瞬間,所有聲音消失了。不是逐漸減弱,
而是像有人猛地按下了宇宙的靜音鍵,戛然而止。余白正盯著屏幕上一行難以捉摸的代碼,
手指懸在回車鍵上,這突如其來的死寂讓他愣了一下。他下意識地按下了回車。沒有反應。
不是代碼沒運行,而是鍵盤……失去了觸感。按鍵按下去,軟綿綿的,沒有任何回彈,
也沒有那個熟悉的“咔”聲。屏幕上的光標,固執(zhí)地停留在原地,一動不動。
“搞什么……”他嘟囔著抬起頭,然后整個人僵在了工位上。時間,凝固了。
對面工位的同事小張,正保持著半個身子探出來,伸手去夠桌上一包餅干的姿勢。
他的身體前傾,手臂伸出,手指微張,臉上還帶著一點輕松的笑意。但他就那樣定住了,
像博物館里一尊極其寫實的蠟像,連衣服的褶皺都透著一股不自然的僵硬。
余白的視線猛地掃向四周。整個開放式辦公室變成了一個巨大而詭異的立體照片。
所有人都保持著前一秒的動作:打著電話的,嘴型固定在“O”狀;端著咖啡走向休息區(qū)的,
腳懸在半空,杯里的咖啡漾出的褐色液體詭異地懸浮在空中,
形成一道完美的弧形;甚至角落里那盆綠蘿的一片葉子,正被空調風吹得微微彎曲,
此刻也凝固在了那個角度,紋絲不動。光線似乎也變了味。日光燈管發(fā)出的光不再流動,
像一層厚厚的、渾濁的油脂,涂抹在每一件物體表面,讓所有色彩都顯得飽和過度,
又不真實。“這……怎么回事?”余白聽到自己的聲音在絕對寂靜中顯得異常響亮和突兀,
甚至嚇了他自己一跳。他猛地捂住嘴,心臟開始瘋狂地擂鼓,血液沖上頭頂,帶來一陣眩暈。
他顫抖著,極其緩慢地站起身。椅子滑輪因為他的動作發(fā)出“嘎吱”一聲響,
在這片死寂中如同驚雷。他屏住呼吸,驚恐地環(huán)顧四周,生怕這聲音會驚動什么。然而,
什么都沒有發(fā)生。同事們依舊凝固著,世界依舊沉默。他試探性地伸出手,
在同事小張眼前晃了晃。毫無反應。他甚至能看清小張眼球里細微的血絲,但那目光空洞,
穿透了他,望向虛無。他的手指小心翼翼地,極其緩慢地,
碰向那懸浮在空中的咖啡液滴——指尖傳來微濕、微涼的觸感。那滴液體在他的觸碰下,
微微變形,但并沒有落下,也沒有濺開,
就像……就像戳進了一團具有粘性的、凝固的果凍里。一股寒意瞬間從尾椎骨竄上頭頂,
余白猛地縮回手,胃里一陣翻滾。不是惡作劇。沒有攝像機能做出這種效果。
他跌跌撞撞地離開工位,在這片凝固的海洋中穿行。每一步都輕得不能再輕,
仿佛腳下不是地毯,而是布滿地雷的雷區(qū)。他看到一個女同事屏幕上的視頻會議界面,
里面所有人的圖像也都卡住了,表情怪異。他看到打印機出口,一張紙剛剛吐出一半,
上面的字跡清晰,卻永恒地停在了那里。死寂。絕對的死寂。
除了他自己粗重、越來越急促的呼吸聲,和他那如同敲鼓般轟鳴的心跳。他走到窗邊。
巨大的落地窗外,是城市繁華的景象。而此刻,這幅景象足以讓任何人血液凍結。
高速公路變成了巨大的停車場,所有車輛都釘死在原地。一架飛機拖著一道白色的尾跡,
凝固在蔚藍的天空畫布上。幾只飛鳥懸停在空中,保持著展翅的姿態(tài)。樓下街道上,
行人千姿百態(tài)地定格:奔跑的,牽手的,低頭看手機的,仰頭大笑的……整個世界,
變成了一張無比龐大、細節(jié)驚人、卻毫無生氣的立體照片。只有他。只有他是活的,
是能動的,是能發(fā)出聲音的。一種前所未有的巨大孤獨感和恐懼感如同冰冷的潮水,
瞬間將他吞沒。他感到窒息?!坝腥藛??!”他再也忍不住,用盡全身力氣大喊出來。
聲音在空曠寂靜的辦公室里回蕩、碰撞,顯得異常響亮,卻又被更大的寂靜迅速吸收、吞沒,
沒有激起一絲漣漪。沒有回應。只有沉默。仿佛他是宇宙中最后一個人類。不,
甚至可能更糟。他跌跌撞撞地沖向電梯間,瘋狂地按著下行按鈕。按鈕亮了一下,
但電梯顯示屏上的數(shù)字卻沒有任何變化。他用力拍打電梯門,冰冷的金屬傳來沉悶的響聲。
絕望開始蔓延。他想到樓梯間。推開沉重的防火門,樓梯間里應急燈散發(fā)著幽綠的光芒,
同樣死寂。他扶著欄桿向下望,旋轉的樓梯深不見底,同樣的一切凝固。
他靠在冰冷的墻壁上,大口喘氣,汗水浸濕了襯衫。腎上腺素帶來的短暫勇氣消退后,
是更深的冰冷和恐懼。他掏出手機——沒有信號,時間顯示也定格在了下午3點07分。
他嘗試關機、重啟,屏幕黑掉再亮起,依舊沒有信號,時間依舊固執(zhí)地停在3:07。
他被困住了。困在了時間停止的這一刻。就在這時——“咚?!币粋€微弱,
卻異常清晰的聲音,從樓下的某個地方傳來。像是……什么東西重重撞在門上的聲音。
余白渾身一顫,所有的汗毛瞬間立起。這聲音在萬籟俱寂中太突兀了,太清晰了!
不是自然的聲音,絕不是!有東西?還有別的東西能動?希望和更深的恐懼同時攫住了他。
他猛地直起身,屏住呼吸,側耳傾聽。死寂重新籠罩。幾秒鐘,如同幾個世紀般漫長。
就在他以為那是幻覺,是自己過度緊張導致的幻聽時——“咚……咚……”又來了!
這次是連續(xù)兩聲!更重,更清晰!似乎……更近了一些?聲音的方向,
好像是從下面幾層的樓梯間傳來的?有什么東西……正在從樓下往上走?
正在撞擊樓梯間的防火門?余白的心臟幾乎要跳出胸腔。他死死捂住自己的嘴,
不敢發(fā)出一點聲音,身體緊貼著墻壁,一點點地、極其緩慢地探出頭,向樓梯下方望去。
幽綠的應急燈光下,旋轉的樓梯向下延伸,深不見底,凝固得像一座水泥雕塑。
看不到任何東西。但是……“咚!!”又一聲巨響!這一次近得仿佛就在腳下兩三層的位置!
那撞門的力量大得驚人,甚至連他腳下的地面都似乎傳來輕微的震動。
那絕不是人類用手拍打能發(fā)出的聲音!那更像是……某種沉重、龐大的東西,
在用全身的力量撞擊!是什么?!余白的大腦一片空白,極致的恐懼讓他幾乎無法思考。
他想要逃跑,但雙腿像灌了鉛一樣沉重。他想躲回辦公室,把自己藏起來。
就在他僵直的瞬間,樓下那沉重撞擊聲停止了。緊接著,一種新的聲音飄了上來。
那是一種……拖拽的聲音。沉重、粗糙、粘膩。像是什么巨大的、濕漉漉的東西,
在水泥地上艱難地、緩慢地摩擦、爬行。嘶啦……嘶啦……伴隨著這令人牙酸的聲音,
還有一種極其微弱,卻更加令人不安的……嗚咽聲?或者說是喘息聲?低沉,沙啞,
完全不似人聲,充滿了某種難以言喻的渴望……或者說,饑餓?那聲音,正在沿著樓梯,
向上而來。一點一點,堅定不移。它知道樓上有什么。它知道他在哪里。余白魂飛魄散。
他再也顧不得發(fā)出聲音,猛地轉身,發(fā)瘋似的推開通往辦公室層的防火門,
沖回那片凝固著同事們的開放空間。他該怎么辦?能躲到哪里?這個世界到底發(fā)生了什么?
那正在上來的,到底是什么東西?!他環(huán)顧四周,那些凝固的、表情各異的“人像”,
此刻在渾濁的光線下顯得無比詭異,仿佛下一刻就會齊齊扭過頭,用空洞的眼睛看向他。
而身后,樓梯間里,那粘膩的拖拽聲和低沉的喘息聲,穿透厚重的防火門,
變得越來越清晰……余白背靠著冰冷的防火門,胸膛劇烈起伏,
每一次吸氣都像在撕扯灼熱的肺部。門另一側,
那令人頭皮發(fā)麻的拖拽聲和喘息聲并未因他的逃離而減弱,反而更加清晰了。
它似乎已經(jīng)抵達了他所在的這一層,正在門外……徘徊?不,不是在徘徊。是在摸索。
一種粗糙的、濕漉漉的摩擦聲正沿著門板滑動,
仿佛有什么東西正在門外仔細地“舔舐”著這扇阻隔了它的障礙。伴隨著這聲音的,
是那低沉、沙啞的喘息,此刻聽起來幾乎就像貼在門縫上,帶著一種令人作嘔的濕熱感。
余白連滾帶爬地遠離那扇門,驚恐萬狀地掃視著這片龐大的、被凍結的辦公區(qū)域。
這里不再是熟悉的職場,而是一個布滿詭異雕像的迷宮,一個潛在的墳墓。他需要躲起來,
立刻,馬上!他的目光掠過一排排僵直的工位,最終落在遠處一間小小的儲藏室門上。
那是存放備用文具和打印紙的地方,平時很少人進去,門通常是鎖著的,但行政為了方便,
鑰匙就掛在旁邊墻壁一個不起眼的掛鉤上——謝天謝地,
這個習慣在這凝固的世界里成了救命稻草。他幾乎是手腳并用地爬過去,
動作因恐懼而變得笨拙僵硬。中途他撞到了一個凝固同事的手臂,那手臂冰冷而堅硬,
像大理石一樣,撞得他生疼。他嚇得幾乎叫出聲,猛地回頭,
生怕這觸碰會像推倒第一張多米諾骨牌一樣,引發(fā)所有“雕像”的連鎖反應。還好,沒有。
一切依舊死寂,除了門外那令人不安的聲響。他顫抖著手取下鑰匙,
試了兩次才成功插進鎖孔。轉動鑰匙的“咔噠”聲在這環(huán)境下響得嚇人。他猛地拉開門,
閃身進去,然后從內部輕輕關上,不敢完全鎖死——他怕鎖舌彈出的聲音太大,也隱隱覺得,
萬一需要逃跑,這能快零點幾秒。儲藏室里沒有窗戶,一片漆黑。
絕對的黑暗和狹小空間帶來一種奇異的、暫時的安全感。他背靠著門滑坐在地上,蜷縮起來,
拼命壓抑著自己的呼吸,豎起耳朵聽著外面的動靜。門外的摩擦聲和喘息聲似乎停頓了一下。
緊接著——“咚!!”一聲巨響猛地撞在防火門上,力道之大,
連余白背靠的儲藏室門板都傳來輕微的震動。它不是在撞儲藏室的門,
而是在撞擊他剛剛逃出來的那道防火門!那怪物,或者說,那東西,想要進來!
撞擊聲一聲接著一聲,沉重、蠻橫,充滿了一種非人的力量感。
中間夾雜著金屬扭曲的呻吟聲。防火門顯然比普通的木門結實得多,但它能撐多久?
余白的心臟隨著每一次撞擊而抽搐。他捂住耳朵,但那聲音仿佛能直接鉆進他的顱骨,
震得他牙齒都在打顫。他從未感到如此渺小和無力。不知過了多久,也許是幾分鐘,
也許是幾十分鐘,外面的撞擊聲突然停止了。沉重的寂靜再次降臨。但這一次的寂靜,
比之前純粹的無聲更加可怕。因為它充滿了不確定性。那東西是放棄了?
還是……已經(jīng)進來了?余白一動不敢動,全身的肌肉都繃得發(fā)酸。汗水順著他的額角滑落,
滴在地毯上,沒有發(fā)出任何聲音。他極力傾聽,耳朵里只有自己血液奔流的嗡嗡聲。漸漸地,
一種新的聲音滲透進來。嘶啦……嘶啦……那粘膩的拖拽聲。它變得……不一樣了。
不再是之前在樓梯間水泥地上的摩擦,而是在辦公室地毯上移動的聲音。更沉悶,更壓抑,
但確鑿無疑地,它已經(jīng)進入了這個開放辦公區(qū)!它就在外面!就在這些凝固的同事之間穿梭!
余白感到一陣徹骨的寒意。他無法看到外面,
只能依靠聲音在腦海中構建那可怕的景象:一個難以名狀的、濕漉漉的龐大東西,
正緩慢地、目的明確地在這片生命的禁區(qū)里移動,搜索著唯一的活物——他。
拖拽聲時而靠近,時而遠離。有時它會停頓下來,接著,
余白會聽到一種奇怪的、細微的“咔嚓”聲,像是某種脆硬的東西被折斷了,
然后又歸于寂靜。每一次停頓,每一次異響,都讓余白的神經(jīng)繃緊到幾乎斷裂。它在做什么?
恐懼和好奇像兩條毒蛇撕咬著他的內心。他需要一個視野,必須知道外面發(fā)生了什么!
否則他就像被蒙上眼睛等待審判的囚徒,這種未知的折磨幾乎要把他逼瘋。
儲藏室的門板下方,有一條細微的縫隙,微弱的光線從外面透進來。他小心翼翼地,
像慢動作回放一樣俯下身,屏住呼吸,將眼睛盡可能貼近那條縫隙。視野有限,
他只能看到外面地毯的一小片區(qū)域,以及遠處幾個凝固的同事的小腿和腳。
拖拽聲正在附近響起。突然,一雙穿著高跟鞋的女同事的腳,進入了他視野的邊緣。
那是行政部的莉莉,就坐在離儲藏室不遠的地方。她似乎正要去倒水,一只腳邁出,
身體重心前移,定在那里。那粘膩的拖拽聲在莉莉附近停了下來。余白的心跳漏了一拍。
它停在莉莉旁邊了?緊接著,他看到一片巨大的、暗沉濕潤的陰影,
緩緩覆蓋了莉莉腳邊的地毯。那陰影的邊緣不規(guī)則,微微蠕動,仿佛某種活著的淤泥。
一種難以形容的、混合著腐爛水草和鐵銹的腥氣,絲絲縷縷地從門縫里鉆了進來,
嗆得余白一陣反胃。他看不到那東西的全貌,只能看到它投下的陰影和極小一部分“身體”。
那似乎不是固體的形態(tài),而是在緩慢地流動、變形,
其中偶爾會凸顯出一些難以理解的、堅硬的輪廓,但又很快消融下去。然后,
他看到了極其恐怖的一幕。從那片蠕動的陰影中,緩緩“升起”一條東西。
那無法稱之為手或觸手,它更像是一股粘稠的、黑色的油污凝聚成的臨時器官,末端尖銳。
它懸停在莉莉凝固的小腿上方。余白瞪大了眼睛,恐懼攫住了他的喉嚨。
那條黑色的“肢體”猛地向下刺去!沒有聲音。但余白清晰地看到,莉莉那穿著絲襪的小腿,
在被刺中的瞬間,顏色迅速發(fā)生了變化。健康的肉色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得灰敗、干癟,
就像水分和生命瞬間被抽離,
變成了……變成了和周圍那些凝固物體一樣的、死氣沉沉的灰白色!
而且這種灰敗正迅速向上蔓延,越過膝蓋,向大腿而去!同時,那刺入她小腿的黑色肢體,
似乎變得更加凝實、更加幽暗,甚至微微泛出一種令人不適的……滿足般的微光?
它在“吸食”她?吸食這些凝固的人?雖然他們看起來像是雕像,
但難道他們還殘存著某種形式的“生命”或“能量”,只是被凍結了?而這怪物,
就是以這個為食?那灰敗的色彩很快蔓延過了余白的視野范圍,莉莉腰部以下的部分,
顯然已經(jīng)徹底“死去”。那黑色的肢體滿足地縮了回去,重新融回那片蠕動的陰影本體。
拖拽聲再次響起,那東西似乎離開了莉莉,繼續(xù)它的搜索。余白癱軟在地,渾身冰冷,
胃里翻江倒海。他親眼目睹了比死亡更可怕的過程——一種生命存在被徹底“吸干”的過程。
這些凝固的人,他們或許還有意識?能感受到痛苦嗎?這個想法讓他不寒而栗。同時,
一個更可怕的念頭鉆入他的腦海:這怪物以被時間凍結的“生命”為食,那么,
自己這個完全正常、活生生的、能夠活動和發(fā)出聲音的“能量源”,對它來說,
豈不是一頓前所未有的大餐?無上的美味?所以它才如此執(zhí)著地追蹤他!
所以那喘息聲中才充滿了那種難以言喻的渴望和饑餓!必須離開這里!不能再躲下去了!
儲藏室根本不安全,那東西遲早會找到這里!一旦它開始撞擊這扇薄薄的木門,一切就完了!
外面的拖拽聲似乎暫時遠去,到了辦公區(qū)的另一端。機會!余白深吸一口氣,
強迫自己冷靜下來。他輕輕擰動門把手,將儲藏室的門推開一條細縫。濃烈的腥味撲面而來,
他強忍著嘔吐的欲望,向外窺視。視線所及,沒有看到那怪物的本體。
它可能被密集的工位隔斷擋住了。他小心翼翼地鉆出來,重新回到開放辦公室。
眼前的景象讓他頭皮發(fā)麻。離他不遠的莉莉,腰部以下完全變成了毫無生氣的灰白色,
像粗糙的水泥雕塑,與上半身還保留著些許膚色的部分形成了恐怖的對比。
而她臉上凝固的輕松表情,此刻看來充滿了絕望的諷刺。不止莉莉,他注意到,
在怪物經(jīng)過的路徑上,零星有幾個同事的身體出現(xiàn)了類似的局部“石化”現(xiàn)象,
仿佛被什么東西局部沾染、吸食過。那東西似乎并非有意識地屠殺,
而是像食草動物啃食草地一樣,邊走邊隨機地“進食”。但這并不能讓余白感到絲毫安慰。
他踮起腳尖,屏住呼吸,開始以最輕緩的動作,朝著與怪物所在方向相反的消防通道口移動。
他的計劃是繞過辦公區(qū),從另一側的樓梯嘗試下樓。
雖然之前的撞擊聲表明樓梯間也可能有危險,但留在這一層無異于等死。
他在凝固的人像森林中艱難穿行,每一步都如履薄冰。
周圍同事僵硬的表情在渾濁的光線下顯得格外詭異,
他總覺得下一秒就會有無數(shù)道目光聚焦在他身上。突然,他口袋里的手機震動了一下!
余白猛地停住腳步,差點叫出聲來!他手忙腳亂地掏出手機,屏幕竟然亮了起來,
顯示有一條新信息,而且信號格居然微弱地跳動了一下!【未知號碼:快跑!
它被你的聲音和活動吸引!不要停留!別去開闊地!找地方躲起來!
別相信……】信息到這里戛然而止,信號再次消失,手機時間依然定格在3:07。
余白的心臟狂跳不止。有人!還有別人活著!而且能發(fā)信息!這個人知道這怪物的特性!
ta在警告自己!但這信息沒頭沒腦,“它”是指門外的怪物嗎?
“別相信……”別相信什么?別相信誰?這條突如其來的信息帶來了希望的微光,
但更多的是更大的謎團和焦慮。發(fā)信人是誰?ta在哪里?ta是怎么做到發(fā)出信息的?
就在他因這條信息而分神的瞬間,他沒有注意到腳下,
不小心踢到了一個放在工位旁邊的半開放式公文包。公文包晃動了一下,
里面一支鋼筆滾落出來,掉在地毯上。
發(fā)出了一聲輕微的、但在極致寂靜中卻如同鐘鼓般清晰的“噗”聲。
不遠處的拖拽聲驟然停止。整個空間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余白的血液瞬間涼透了。
他僵在原地,連呼吸都停止了。完了。他能感覺到,
一道冰冷、貪婪的“視線”仿佛穿透了工位的隔斷,牢牢地鎖定了他。下一秒——“吼——!
?。?!”一聲完全不似人間任何生物的、充滿了饑餓與狂喜的咆哮猛地炸響!
那聲音嘶啞、扭曲,卻蘊含著可怕的力量,震得空氣都在顫抖!緊接著,
那粘膩的拖拽聲瞬間變得急促、狂暴!不再慢條斯理地搜索,而是以驚人的速度,
直線朝著他所在的位置沖來!桌椅被撞開、撕裂、踩爛的聲音接連響起!
那東西不再隱藏它的行蹤,它已經(jīng)確定了獵物的位置,開始了全力的沖鋒!余白魂飛魄散,
再也顧不得隱藏,轉身就跑!求生本能壓倒了一切恐懼!
他瘋狂地奔向最近的消防通道口——正是他最初逃出來的那一個!
那扇被撞擊得有些變形的防火門此刻半開著!在他身后,伴隨著令人牙酸的撕裂和撞擊聲,
的恐怖景象映入他眼角的余光:那是一個近乎填滿辦公區(qū)走廊的、不斷蠕動變化的巨大形體。
它通體呈現(xiàn)出一種污濁的、暗沉的黑色,表面像是沸騰的瀝青,不斷鼓起又破滅的氣泡,
散發(fā)出濃烈的腥臭。在它翻滾的“身體”表面,
時而會突兀地凝結出類似肢體或口器狀的器官,又迅速融化消失。它所過之處,
凝固的工位、電腦、文件乃至被“吸食”過的灰敗人像,都被它輕易地碾壓、吞噬,
融入它那污濁的體內!它沒有固定的眼睛,但余白能清晰地感覺到,
一股純粹由惡意和饑餓凝聚的“注意力”死死地釘在他的背上!他爆發(fā)出前所未有的速度,
猛地沖過半開的防火門,進入樓梯間,然后想也不想,
就用盡全身力氣將扭曲的防火門狠狠關上!幾乎就在門合上的瞬間——“轟!?。?/p>
”巨大的沖擊力猛地撞在門上!整扇金屬防火門發(fā)出不堪重負的呻吟,
向內凸起一個可怕的形狀!門框周圍的墻灰簌簌落下!它比之前撞擊時更加瘋狂!更加暴力!
余白被震得倒退幾步,絕望地看著那扇似乎隨時都會爆裂開來的門。樓梯間上下都是死路,
他無處可逃!他的目光猛地落在樓梯扶手上。然后他做出了一個瘋狂的決定。
他翻身爬上扶手,看向下方那旋轉的、深不見底的樓梯井。如果滑下去,
速度夠快的話……“轟?。 庇忠宦暱膳碌淖矒?!門鎖部位已經(jīng)出現(xiàn)了裂痕!
沒有時間猶豫了!余白一咬牙,抓住扶手,縱身往下一跳!他不是滑,
而是近乎墜落般沿著扶手向下滑去!高速摩擦帶來的灼熱瞬間穿透了他的褲子,
燙傷了他的手心和大腿內側。但他死死咬著牙,忍受著劇痛,身體在旋轉的扶手間飛速下降!
頭頂上方,傳來防火門被徹底撞開的、震耳欲聾的巨響!
以及那怪物發(fā)現(xiàn)獵物消失后發(fā)出的、狂怒至極的咆哮!余白顧不上回頭看,他只知道向下,
再向下!幾層樓的高度轉眼即逝!在快到下一層平臺時,他猛地松開手,
身體因慣性狠狠摔在冰冷的水泥地上,翻滾了好幾圈才停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