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人的話語如同詛咒,縈繞在青言心頭,揮之不去。
“夙愿…她的夙愿是什么?”他聲音干澀地問。
“這…這老夫就不知了?!崩辖橙藫u頭,面露懼色,“只知與她那未歸的郎君有關(guān)?;蛟S是…是想讓人替她找到蕭秀才的尸骨?或是…傳遞什么消息?無人敢細(xì)究,也無人能完成。后生,聽我一句勸,這因果,你沾不起!快想法子脫手吧!”
脫手?如何脫手?埋了?化了?談何容易!更何況,他親口答應(yīng)了要“歸還”。讀書人重諾,即便對方是鬼,他亦不愿失信。
而且,不知為何,聽完那凄慘的故事,他心中的恐懼竟?jié)u漸被一股巨大的悲涼所取代。那女子并非惡鬼,只是一個被困在無盡等待中的可憐魂靈。
是夜,烏云再次匯聚,淅淅瀝瀝的雨點(diǎn)開始敲打土地廟的破瓦。
青言看著手中在昏暗油燈下泛著幽光的骨傘,心中天人交戰(zhàn)。最終,他深吸一口氣,做出了決定。
他要去還傘。不僅要還傘,他還要問清楚,她那未了的夙愿究竟是什么。若力所能及,他愿助她解脫。
再次踏上前往棲霞村的路,心情與昨日截然不同。夜雨凄迷,荒徑泥濘,他卻步伐堅(jiān)定。手中傘雖冰冷,卻仿佛能感受到其中蘊(yùn)含的百年孤寂與哀傷。
深巷依舊,甚至比昨夜更加幽暗。那盞燈籠竟又亮了起來,昏黃的光暈在雨中搖曳,如同鬼眼。
他走到巷子深處,站定。雨水打濕了他的肩頭,他卻并未撐開手中的骨傘。
“娘子…”他朝著空寂的巷子深處,試探著開口,聲音在雨聲中顯得有些微弱,“柳青言…前來還傘?!?/p>
話音落下,只有雨聲淅瀝。
片刻死寂后,忽然,一陣冰冷的陰風(fēng)毫無征兆地卷過巷道,吹得那盞燈籠劇烈晃動。
青言面前的空氣似乎微微扭曲,一抹血紅的身影由淡轉(zhuǎn)濃,悄然浮現(xiàn)。
依舊是那身刺目的嫁衣,依舊低垂著傘面。
她來了。
沒有腳步聲,她飄然移至青言面前,離他僅有一步之遙。冰冷的,毫無生氣的寒意撲面而來。
青言強(qiáng)忍著后退的沖動,雙手托起那柄骨傘,遞了過去:“娘子,你的傘?!?/p>
一只蒼白如紙、指節(jié)纖細(xì)的手從紅袖中伸出,接過了傘。觸感依舊冰寒刺骨。
“公子…守信?!彼穆曇艨侦`縹緲,帶著一絲難以言喻的澀意,仿佛很久未曾開口。
青言深吸一口氣,鼓足勇氣抬頭,想看清傘下的面容:“娘子,小生聽聞…聽聞娘子似有未了之愿。不知小生可否…”
就在這時,那柄骨傘被它的主人輕輕抬起,露出了傘下的真容。
青言的話語戛然而止,瞳孔驟然收縮,呼吸瞬間停滯!
傘下,并非想象中蒼白哀怨的女子面容。
那是一片森然白骨!
完整的骷髏頭骨,眼窩是兩個深不見底的黑洞,隱約有幽藍(lán)色的磷火在其中閃爍跳躍。纖細(xì)的頸骨連接著披掛大紅嫁衣的肩胛。那接過傘的蒼白手指,分明與傘骨是同一種材質(zhì)!
紅衣白骨,視覺的沖擊駭人到了極點(diǎn)!
青言只覺得頭皮炸開,一股涼氣從腳底板直沖頭頂,險些驚叫出聲。他死死咬住牙關(guān),才勉強(qiáng)站穩(wěn)。
那白骨的頭顱微微歪了一下,下頜骨開合,空渺的聲音再次響起,帶著無盡的蒼涼和一絲…歉意?
“妾身…這般模樣…驚擾公子了。”
青言臉色慘白,心臟狂跳,幾乎要掙脫胸腔。他強(qiáng)迫自己看著那副可怖卻又莫名凄艷的紅白景象,聲音發(fā)顫:“娘…娘子…你…”
白骨新娘似乎嘆息了一聲,那聲音直接回蕩在青言的腦海里:“一百二十年了…公子是第一個…敢直視妾身,還敢問妾身有何心愿的人…”
她撐著那把或許由她自己指骨制成的傘,幽幽訴說??斩吹难鄹C望向巷口的方向,仿佛能穿透百年的時光雨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