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的嶺南,熱浪滾滾。
K512次列車緩緩駛入廣州站,蘇白拎著磨損嚴重的行李箱,隨著人流擠下火車。汗水已經(jīng)浸透了他那件洗得發(fā)白的藍色襯衫,黏膩地貼在背上。他停下腳步,仰頭望著車站上方巨大的"廣州"二字,喉結滾動了一下。
"終于到了。"蘇白喃喃自語,眼中閃爍著既忐忑又期待的光芒。
他摸了摸褲兜里僅剩的五百塊錢——這是父母東拼西湊加上他大學四年勤工儉學攢下的全部家當。行李箱里除了幾件換洗衣物,就只有那本嶺南大學的畢業(yè)證書,被他用塑料袋仔細包裹著,生怕南方的潮濕天氣毀了它。
"靚仔,住旅館嗎?便宜干凈!"一個皮膚黝黑的中年婦女操著濃重的粵語口音湊上來。
蘇白下意識地護住褲兜,搖搖頭快步走開。車站廣場上人頭攢動,各種方言交織在一起,空氣中彌漫著汗水和快餐混合的氣味。他深吸一口氣,握緊行李箱拉桿,朝著公交站牌走去。
三天前,當室友們還在為留在省城工作而慶祝時,蘇白已經(jīng)默默收拾好行囊。父親蹲在門檻上抽著旱煙,眉頭緊鎖:"聽說廣東那邊騙子多,你一個大學生..."
"爸,那邊機會多。"蘇白打斷父親的話,聲音很輕但很堅定,"咱們村王叔的兒子在佛山打工,一個月能掙三千多呢。"
母親在一旁抹眼淚,偷偷往他包里塞了兩百塊錢和一張平安符。
公交車搖搖晃晃行駛了一個多小時,窗外的景象從繁華的高樓大廈逐漸變成密集的廠房和倉庫。蘇白在佛山南海區(qū)下了車,按照王叔給的地址,找到了那間月租200元的出租屋——一棟老式居民樓的頂層,不足十平米,只有一張鐵架床和一個破舊的電風扇。
放下行李,蘇白立刻翻開從學校帶來的筆記本,上面密密麻麻記錄著佛山各大工業(yè)區(qū)的地址和招聘信息。他圈出明天要去的人才市場,然后小心翼翼地把畢業(yè)證復印件和簡歷裝進文件袋。
窗外,夜幕降臨,遠處工廠的燈光像星辰般閃爍。蘇白躺在床上,聽著電風扇嘎吱作響,第一次感受到了獨在異鄉(xiāng)的孤獨。但他很快甩了甩頭,摸出手機給家里發(fā)了條短信:"已到佛山,一切安好。"
簡短的六個字,隱藏了多少不安與期待。
第2章 求職碰壁
南海人才市場人頭攢動,蘇白擠在人群中,額頭上的汗水不斷滑落。他穿著唯一一套像樣的西裝——大四時為了面試買的打折貨,現(xiàn)在已經(jīng)有些緊繃了。
"本科?我們只要大專的,工資可以低一點。"一家電子廠的招聘人員掃了一眼蘇白的簡歷,隨手扔到一邊。
"沒有工作經(jīng)驗?下一個!"五金廠的面試官甚至沒讓他說完自我介紹。
中午時分,蘇白蹲在人才市場外的臺階上啃著從出租屋帶來的饅頭。旁邊一個穿著褪色T恤的中年男人也在吃盒飯,看到蘇白的窘境,咧嘴一笑:"大學生?"
蘇白點點頭。
"現(xiàn)在大學生不值錢嘍。"男人吐出一口煙,"我兒子也是大學生,去年畢業(yè),現(xiàn)在在深圳送外賣。"
蘇白沒接話,只是默默咽下干硬的饅頭。下午,他調(diào)整策略,開始投遞一些要求相對較低的崗位,但仍然收獲寥寥。
第三天,當蘇白幾乎要放棄時,他在人才市場角落發(fā)現(xiàn)了一個不起眼的招聘攤位——"志強家具廠招聘銷售助理,月薪1800+提成"。
攤位后的中年男人正低頭玩手機,頭頂已經(jīng)有些稀疏,圓臉上架著一副金絲眼鏡。蘇白整理了一下領口,走上前去。
"您好,我想應聘銷售助理。"
男人抬起頭,打量了蘇白一番:"有經(jīng)驗嗎?"
"沒有,但我學的是市場營銷,成績很好。"蘇白急忙遞上簡歷,"而且我學習能力很強,可以..."
"行了行了。"男人擺擺手打斷他,"知道佛山家具市場在哪嗎?"
蘇白一愣,老實搖頭。
"知道順德樂從家具城嗎?"
繼續(xù)搖頭。
男人嘆了口氣:"明天早上八點來廠里試試吧,地址在簡歷背面。"說完便收起攤位離開了,留下蘇白站在原地,手里捏著最后一份簡歷。
當晚,蘇白在網(wǎng)吧查了一整夜關于佛山家具產(chǎn)業(yè)的資料,直到眼睛酸澀不已。凌晨回到出租屋,他用冷水洗了把臉,看著鏡中自己泛紅的雙眼,握緊了拳頭。
"一定要抓住這個機會。"
第3章 初入工廠
志強家具廠位于佛山郊區(qū)的一個老舊工業(yè)區(qū)內(nèi),廠房外墻的油漆已經(jīng)斑駁脫落。蘇白提前半小時到達,站在廠門口,能聽到里面機器運轉的轟鳴聲。
"你就是新來的?"昨天的招聘者——后來蘇白知道他叫陳志強,是這家小廠的老板——開著一輛舊桑塔納停在廠門口,示意他上車。
工廠比蘇白想象的還要簡陋:兩排鐵皮廠房,二十幾個工人正在操作機器,空氣中彌漫著木頭和油漆的氣味。角落里堆著半成品家具,款式看起來都很老舊。
"銷售部就三個人,加上你四個。"陳志強帶著蘇白穿過嘈雜的車間,"老周是主管,其他兩個業(yè)務員經(jīng)常在外面跑。你先跟著老周學學。"
老周是個五十多歲的精瘦男人,見到蘇白只是冷淡地點點頭,遞給他一疊資料:"這是我們的產(chǎn)品目錄和價格表,今天背熟。明天跟我去見客戶。"
蘇白被安排在一個角落的舊辦公桌前,桌上電腦的顯示器還是厚重的CRT。他翻開資料,發(fā)現(xiàn)產(chǎn)品種類很少,而且設計風格保守,價格卻比他在網(wǎng)上查到的同類產(chǎn)品高出一截。
中午在工廠食堂吃飯時,蘇白試圖和工人們聊天,但大家對這個"大學生"都保持距離。只有食堂阿姨多給他舀了一勺菜:"多吃點,看你瘦的。"
下午,蘇白主動去車間了解生產(chǎn)流程。一個年輕工人看他好奇的樣子,忍不住問:"大學生怎么來這種小廠?"
"先積累經(jīng)驗。"蘇白笑笑,心里卻有些苦澀。
下班前,陳志強突然叫住他:"聽說你去車間了?"
蘇白緊張地點點頭,以為會被批評越界。
"很好。"陳志強拍了拍他的肩膀,"銷售如果不懂產(chǎn)品,就是耍嘴皮子。明天跟我去趟樂從,讓你見識見識真正的家具市場。"
晚上回到出租屋,蘇白把今天學到的產(chǎn)品知識全部整理成筆記,又上網(wǎng)查了競爭對手的信息。直到凌晨一點,他才關上臺燈,揉了揉酸痛的肩膀。
這一天,他看到了這家小廠的諸多問題:設計落后、成本控制差、管理混亂...但同時也看到了機會——如果能夠改進這些,或許...
蘇白搖搖頭,打斷了自己不切實際的幻想?,F(xiàn)在的他,只是一個勉強找到工作的應屆畢業(yè)生。
第4章 市場震撼
樂從家具城讓蘇白大開眼界。連綿數(shù)公里的展廳,各式風格的家具琳瑯滿目,來自全國乃至世界各地的客商穿梭其間。
"這里是中國最大的家具集散地。"陳志強邊走邊介紹,"我們廠的產(chǎn)品主要走中低端路線,客戶多是二三線城市的小經(jīng)銷商。"
他們走進一家競爭對手的展廳,蘇白立刻注意到對方的產(chǎn)品設計更時尚,價格卻更低。他忍不住問:"老板,為什么我們的成本比他們高?"
陳志強苦笑一下:"他們量大,原材料采購有優(yōu)勢。我們小廠,木材商都不愛搭理。"
回廠的路上,蘇白一直沉默??斓綍r,他突然開口:"老板,我覺得我們的產(chǎn)品需要重新設計。"
陳志強挑了挑眉:"哦?說說看。"
"我在展廳看到,現(xiàn)在流行簡約風格,而我們還在做那些繁復的雕花,不僅成本高,而且不符合年輕人審美。"蘇白越說越激動,"還有包裝,我們可以改用更環(huán)保的材料,這會是賣點..."
"想法不錯。"陳志強打斷他,"但改設計要錢,改生產(chǎn)線要錢,你有嗎?"
蘇白啞口無言。
接下來的一周,蘇白跟著老周拜訪了幾家客戶,大多是小型家具店。每次對方砍價時,老周都顯得很被動,最后往往以接近成本價成交。蘇白注意到,這些客戶對產(chǎn)品設計并不滿意,只是貪圖價格便宜。
周五的銷售會議上,陳志強臉色陰沉:"這個月銷售額又下降了20%,再這樣下去,廠子撐不過年底。"
會議室里鴉雀無聲。蘇白鼓起勇氣舉手:"老板,我有個想法..."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這個新人身上。老周不屑地哼了一聲。
"說。"陳志強簡短地命令道。
蘇白站起來,手心里全是汗:"我研究了市場,發(fā)現(xiàn)北歐風格家具正在興起,而我們的設備其實可以生產(chǎn)類似產(chǎn)品,只需要調(diào)整一些工藝..."他詳細闡述了自己的想法,包括如何降低成本、如何定位新客戶群。
講完后,會議室一片寂靜。老周冷笑:"紙上談兵。"
但陳志強卻若有所思:"你做個詳細方案給我,下周一。"
周末兩天,蘇白幾乎沒合眼。他跑遍了佛山的家具賣場,拍了上百張照片,又查閱了大量資料,做出了一份詳盡的改革方案。周一一早,他頂著黑眼圈把方案放在陳志強桌上。
陳志強仔細閱讀了半小時,然后抬頭看著蘇白:"你知道如果失敗,廠子會立刻倒閉嗎?"
蘇白咽了口唾沫:"但如果不變,廠子遲早也會..."
"好!"陳志強突然拍桌而起,"就按你說的試一次!你來負責這個項目。"
蘇白瞪大眼睛:"我?可是我才來兩周..."
"廠子都要沒了,還在乎這個?"陳志強咧嘴一笑,露出被煙熏黃的牙齒,"要么一起死,要么一起活!"
第 5 章 初戰(zhàn)告捷
改革方案實施的第一周,整個工廠都彌漫著緊張的氣氛。
老周公開反對改變生產(chǎn)線:"我們做了二十年這種風格,客戶都認這個!"
工人們也不適應新工藝,廢品率居高不下。蘇白整天泡在車間,手把手教工人調(diào)整機器參數(shù),常常忙到深夜。他的手上多了好幾處傷口,西裝外套也沾滿了木屑和油漆。
"大學生,你這又是何苦呢?"食堂阿姨遞給他一杯涼茶,"找個寫字樓工作不好嗎?"
蘇白只是笑笑,繼續(xù)埋頭研究如何改進工藝。他發(fā)現(xiàn)工廠使用的膠水成本過高,通過大學同學的介紹,聯(lián)系到一家性價比更高的供應商,僅此一項就節(jié)省了15%的材料成本。
第三周,第一批北歐風格樣品終于完成。簡約的線條,淡雅的配色,與原產(chǎn)品截然不同。陳志強繞著樣品轉了好幾圈,突然問:"你覺得定價多少合適?"
蘇白報出了一個比原產(chǎn)品高30%的數(shù)字。
"這么高?"陳志強皺眉。
"我們走精品路線。"蘇白解釋,"我在調(diào)查中發(fā)現(xiàn),中產(chǎn)階級愿意為設計和品質買單。"
陳志強沉思片刻,點點頭:"下周廣州家博會,帶上這些樣品。"
家博會上,志強家具廠的小攤位起初無人問津。對面大廠的銷售經(jīng)理甚至嘲笑他們:"老陳,你們改行做宜家仿品了?"
但第二天,一位來自上海的買家被他們的設計吸引,詳細詢問了材料和工藝。蘇白流利地介紹了產(chǎn)品特點和環(huán)保理念,對方當場下了50萬的試訂單——這是工廠近半年來接到的最大訂單。
"小伙子不錯。"簽完合同,客戶拍拍蘇白的肩膀,"你們的設計很有國際范兒。"
回廠的路上,陳志強罕見地哼起了小曲。等紅燈時,他突然說:"從下個月起,你工資漲到3000,提成翻倍。"
蘇白愣住了:"老板,這..."
"別高興太早。"陳志強盯著前方的路,"這只是開始。如果三個月內(nèi)銷售額不能翻倍,我們都得卷鋪蓋走人。"
當晚,蘇白給家里打了來廣東后的第一個電話。母親在電話那頭喜極而泣:"我兒子有出息了!"
掛掉電話,蘇白站在出租屋的窗前,望著遠處工廠區(qū)的燈火。他知道,這只是一個開始,前方還有更長的路要走。但此刻,他心中燃起了前所未有的希望之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