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場風波,到底被常嬤嬤勸住了,只在屋里低聲咒罵了半日“狐媚子”、“偏心眼”、“勢利眼奴才”,又逼著賈環(huán)發(fā)誓日后要硬氣些,方漸漸平息。
里間炕上,憐春靜靜聽著外間的喧囂哭罵,心中波瀾不驚。這便是她所處的現(xiàn)實。賈環(huán)的委屈是真實的,他的懦弱和不得寵也是真實的。趙姨娘的憤怒與不甘,源于這森嚴等級下庶出子女與生俱來的窘迫與不公,可她自身眼界手段有限,除了撒潑哭鬧,竟尋不到一條真正能改善處境的路。而自己,如今也只是這泥潭里的一粒微塵,唯有默默積蓄,等待時機。
她想起昨日簽到的“春澗草”種子和素白銀鐲。那種子需得種下,銀鐲也需戴上。只是她一個奶娃娃,如何能自主行事?
目光落在窗臺上一個粗陶小花盆上。那是前幾日小吉祥兒不知從哪撿來的,里面原本種著的一棵草早已枯死,只剩一點干土,被丟在窗臺角落。憐春心念微動,伸出小手指著那花盆,咿咿呀呀地叫。
常嬤嬤剛安撫好外間,進來瞧她,見她指著花盆,笑道:“姐兒要那個?臟得很,可不能玩?!北阋米?。
憐春卻不依,扭著身子非要,小嘴一癟,眼看要哭。常嬤嬤無法,只得將那小花盆拿過來,撣了撣灰,放在她跟前:“看看就罷了,可不許吃土?!?/p>
憐春伸出小手,在那干土里摳挖。常嬤嬤只當她是嬰孩好奇,由著她玩,自顧去整理方才弄亂的被褥。憐春趁她不注意,意識沉入系統(tǒng)空間,取出兩粒比芝麻還細小的“春澗草”種子,飛快地按進土里,又胡亂扒拉了幾下土蓋上。
做完這一切,她便失了興趣,將花盆推開,自顧玩起自己的手指來。常嬤嬤回頭看見,笑著搖搖頭,將花盆拿到窗臺最里面放著:“這姐兒,一陣風一陣雨的。”
過了幾日,憐春又指著那花盆咿呀。常嬤嬤過去一瞧,竟見那干涸的土里冒出了兩星極細微的綠芽,嬌嫩得很。
“喲,這破盆子倒自己長出草來了?”常嬤嬤有些訝異,見憐春似乎喜歡,便尋了點清水,稍稍澆了些許,“既長了,就留著給姐兒瞧著玩吧?!?/p>
那“春澗草”生命力果然頑強,得了點滴滋潤,便緩緩生長起來,葉片細長,呈淡雅的翠色,隱隱散發(fā)一股極清淡的草木清氣,在這屋里竟有幾分悅目。趙姨娘見了,也只嗤笑一句“爛草棵子也有人當寶”,便不再理會。
至于那銀鐲,機會來得更巧些。這日天氣晴好,常嬤嬤抱了憐春在院里曬太陽,周姨娘扶著個小丫頭慢悠悠踱步過來,手里拿著個正在繡的香囊樣子,說是針線局新出的,拿來給趙姨娘瞧瞧。
趙姨娘對女紅不大上心,敷衍看了兩眼。周姨娘便坐到常嬤嬤身邊,逗弄憐春,又拿起她的小手看,嘆道:“五姑娘這手生得真好,指頭尖尖長長的,日后定是個巧手的?!?/p>
常嬤嬤笑道:“周姨娘夸她了,小孩子家,骨頭還沒長硬呢?!?/p>
周姨娘卻似想起什么,從腕上褪下一個細細的、沒什么花紋的舊銀鐲子,道:“這是我小時候戴過的,不值什么,就是圈口小,料子軟和,不會硌著孩子。五姑娘日漸大了,也該戴點小首飾,壓壓福氣。若姨奶奶不嫌棄,就給姑娘戴著玩吧。”她總是這般,送點小東西也送得怯怯的,生怕人嫌棄。
趙姨娘瞥了一眼,那鐲子成色普通,樣式老氣,便沒什么興趣,隨口道:“姐姐既有心,就給她戴著吧?!?/p>
常嬤嬤忙替憐春謝了,接過鐲子。那銀鐲雖舊,卻打磨得光滑。周姨娘又坐了片刻,便告辭去了。
常嬤嬤拿著鐲子,對趙姨娘道:“姨娘,周姨娘這鐲子圈口小,正合適,只是樣式舊了些。不如把老爺賞的那銀元寶,鉸一點點下來,拿去銀樓,就著這舊鐲子的料,重新打一副時興些的丁香花小銀鐲?剩下的銀子還在,也不費什么?!?/p>
趙姨娘一想,既能得了新鐲子,又全了周姨娘的面子,還能顯出自己疼女兒,便點了頭。
常嬤嬤手腳麻利,果然很快打了一對極精巧的丁香花小銀鐲回來,圈口細小,花紋可愛,分量也輕,正適合嬰孩佩戴。趙姨娘看了也覺滿意。
常嬤嬤給憐春戴上時,憐春意識微動,將系統(tǒng)空間里那支內(nèi)嵌符陣的素白銀鐲替換了其中一支。鐲子形態(tài)可以變化一次,兩支鐲子外形幾乎一模一樣,只是系統(tǒng)所賜那支觸手更溫潤些,光澤也更內(nèi)斂。
銀鐲戴上腕間,涼絲絲的。憐春立刻感到一絲極細微的清涼意順著脈絡緩緩上行,頭腦似乎更清明些,那“靈慧暗藏”的狀態(tài)果真有了微弱的增幅。她心中滿意,揮舞著小手,看著腕間銀光閃爍,咯咯笑起來。
常嬤嬤只當她是喜歡新鐲子,笑道:“姐兒也知道愛俏了!”
自此,那對銀鐲便從不離身。那“春澗草”也慢慢長著,雖無人精心照料,竟也青翠不萎,淡香隱隱,成了這屋里一點不起眼的生機。
時光如水,靜靜流淌。憐春悄無聲息地成長,翻身、坐起、爬行、咿呀學語,皆比尋常孩子略早略穩(wěn)些,因著那狀態(tài)遮掩,只讓人覺得這孩子天生省心懂事,并不疑他。
她每日簽到,所得多是些女兒家細物:幾絞色彩別致的繡線,一包瑩潤的珍珠米(可食用,亦可用于填充枕囊,安神),幾塊上好的洗臉皂莢,甚至還得過一小盒據(jù)說是前朝宮廷配方的玉容散。她都仔細收著,以待后用。
偶爾,她也會在把玩針線笸籮時,“無意間”將幾根彩線捋得極順,或是在常嬤嬤做針線時,盯著那針腳走勢看得格外專注。常嬤嬤漸漸覺出這五姑娘似乎對針線彩縷有著異乎尋常的興趣和悟性,閑時便也愛拿些零碎布頭、彩線團逗她玩,教她認些最簡單的針法名目。憐春學得飛快,常嬤嬤只當是孩童聰明,越發(fā)喜愛她。
期間,府中也發(fā)生了些事。東府珍大奶奶尤氏生辰,擺了兩日酒,趙姨娘也帶著賈環(huán)過去坐了坐,回來嘖嘖議論半日東府的排場及尤氏那兩個“如花似玉”卻名聲不佳的妹子。這些事如同水面上偶爾泛起的漣漪,傳到這偏僻小院時,已失了真切的形貌,只余一點模糊的影子。
這府里的熱鬧與風波,只會更多。而她,仍需在這一方小天地里,繼續(xù)她悄無聲息的積累。
這一日,春風和暖,窗外那兩株半死不活的石榴樹竟也抽出了些許嫩芽。常嬤嬤抱著憐春在窗邊曬太陽,指著那點點新綠教她:“姐兒瞧,樹發(fā)芽了,春天來了。”
憐春咿呀應著,小手在空中抓撓,腕間銀鐲叮咚作響。陽光灑在她細膩白皙的小臉上,那雙沉靜的眸子里,映著窗外一點微弱的生機,也映著無人能知的、屬于她自己的緩慢而堅定的成長軌跡。
她忽然伸出小手,準確無誤地抓住了常嬤嬤衣襟上繡的一朵纏枝蓮,手指輕輕捻動那細膩的繡線,發(fā)出一個模糊卻清晰的音節(jié):“……花……”
常嬤嬤一怔,隨即大喜過望:“姐兒會說話了?認得這是花了?哎喲,我的好姐兒!再叫一聲?”
憐春看著她,眨了眨眼,卻只是笑,不再開口。適可而止,方是長久之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