終南山的霧總比別處濃些,尤其到了半夜,青灰色的霧會順著地宮的磚縫往里滲,
帶著山澗的寒氣,貼在人皮膚上像冰涼的綢緞。周彥澤坐在石壁前的蒲團上,
指尖劃過磚縫里嵌著的苔蘚,那是正德年間長出來的,三百年了,還保持著濕潤的青綠色,
比他這具長生不老的軀殼,倒像個活物。燭火在他身側(cè)跳了跳,將影子投在滿墻的古籍上。
從左到右數(shù),第一排是《昭代史》的殘卷,是他建安年間扮貨郎時,從洛邑廢墟里刨出來的。
第三排那本泛黃的《雍和遺事》,夾著片干枯的牡丹花瓣,是承平年他在長安畫坊當畫工時,
看鳳儀公主的儀仗過朱雀街,順手撿的。最角落里壓著本《起居注》,書脊上有個牙印,
是當年他扮書生時,被鄰居家的貓啃的。這些書陪了他一千六百多年。
比他第一世時守在身邊的玄甲軍久。比他后來換過的二十三個名字久。
甚至比那些罵他“叛臣”的朝代,存在的時間都久。他抬手按了按胸口。
那里的長生藥還在隱隱發(fā)燙,像當年北漠領(lǐng)袖捏著他的下巴灌藥時一樣。
那老東西笑得猥瑣:“周將軍,你不是想護雁門關(guān)的百姓嗎?那就活著護,
活著看他們世世代代罵你通敵叛國,活著看你的名字爛在史書里,這才是對你最好的懲罰。
”那時他率三萬玄甲軍守了雁門關(guān)三個月。糧斷了,箭沒了,
城門外北漠的鐵騎踏碎了最后一片麥田,城門里百姓的孩子在哭著要糧。他站在城樓上,
看北漠領(lǐng)袖舉著酒囊朝他笑,說只要他降,就給城中百姓留三個月的糧食。他降了。
然后就成了史書里“陰鷙奸猾,通敵叛國”的周硯。城破那日,親兵們舉著刀要殺他,
他沒躲,可北漠的人先一步把他擄走了,灌了這碗長生藥。后來他逃了,
從北漠的狼山一路逃回中原,卻不敢再靠近雁門關(guān)。他在洛邑扮貨郎,
聽見市井小兒唱“周叛臣,賣家國”。在長安當畫工,看見酒樓墻上畫著他跪地降敵的丑態(tài)。
在江南做書生,翻到《昭代史》里寫“周硯字長庚,雁門關(guān)守將,后降漠,族滅”。族滅,
他的父母早在他守關(guān)時就病逝了,哪來的族?
不過是編史書的人覺得“叛臣”就該有個凄慘的下場,順手添的筆。燭火又跳了跳,
照在石壁最上方的刻痕上。那是他被按著頭刻的“罪臣周硯”,當年用的是他自己的佩劍,
刻得很深,這么多年過去,邊緣還鋒利得能劃開指尖。周彥澤收回手,
從懷里摸出個小小的銀質(zhì)發(fā)夾,是片銀杏葉的形狀,葉尖有點彎,
是楚清音落在他辦公室窗臺上的。如今,他是A大歷史系的教授周彥澤,
講臺上放著最新版的《昭代史》,翻開的那頁印著他的畫像,眉眼被畫得陰鷙,
配文依舊是“周硯,字長庚,叛臣也”。他講得很平靜,像講別人的故事。
講他如何“通敵”,如何“獻關(guān)”,如何讓三萬玄甲軍“戰(zhàn)死沙場,尸骨無存”,
這些都是史書上寫的,他講了十多年課,早就背熟了?!爸芙淌?,
”第三排靠窗的位置忽然響起個脆生生的聲音,“您講錯了?!苯淌依镬o了一瞬,
就連后排幾個打瞌睡的都抬起頭,看向那個舉手的女生。周彥澤也抬了眼,
是個穿米白色毛衣的姑娘,梳著馬尾辮,發(fā)梢有點卷,手里捧著本線裝書,書頁泛黃,
一看就是年頭久遠的老東西。“哦?”他捏著粉筆的指節(jié)動了動,“哪里講錯了?
”“周硯沒有通敵叛國,他不是叛臣?!迸褧斑f了遞,指尖點在某一頁,聲音很輕,
卻很堅定,“《雁門守記》里寫,周硯降北漠后,用北漠封他的草場換了二十車糧食,
偷偷送回了雁門關(guān)。還讓人把城里的三百多個孤兒都送到江南去了,怕北漠屠城時傷著他們,
他這樣的人不可能會真的通敵叛國?!薄堆汩T守記》聽到這個名字的時候,
周硯的心跳漏了一拍。那是當年他藏在山西老宅地窖里的孤本,是他的親兵隊長臨死前,
用最后一口氣寫的。民國時老宅被拆,書被古董商收走,他找了幾十年都沒找到,
竟落到她手里。他看著女生認真的側(cè)臉,陽光透過窗戶落在她的睫毛上,投出一小片陰影。
她的睫毛很長,眨的時候像蝴蝶在扇翅膀。“正史以《昭代史》為據(jù)?!敝艹幨栈啬抗?,
聲音盡量平穩(wěn),“《雁門守記》是野史,不足為信。
”“可《昭代史》的編撰者是秦崢旭的后人!”女生忽然提高了聲音,又趕緊壓低,
臉頰有點紅,卻還是堅持,“秦崢旭當年是主張棄守雁門關(guān)的,周硯守了三個月,
等于打了秦家的臉。他們寫史書,又怎么會客觀?”她頓了頓,翻開書的另一頁,
指著上面的墨跡:“您看這個,這里寫‘北漠可汗欲屠城,周君以劍抵頸,言屠城則同死’,
這是親兵親眼看見的。還有這個……”她越說越急,像是怕他不信,語速又快又急。
周圍有學生開始竊笑,大概覺得她太較真了,不過是個千年前的叛臣,爭這些有什么用?
女生也察覺到了,聲音漸漸低下去,卻還是攥著書,不肯坐下。眼睛亮晶晶地看著他,
固執(zhí)地等著他的回應(yīng)。周硯忽然想起承平年間,他在京畿西市見過個扎羊角辮的小姑娘。
那時他剛畫完一幅畫,換了幾個銅錢,正想買個餅,就看見小姑娘蹲在路邊,
抱著只受傷的小野貓,跟個賣魚的小販爭:“這貓不是故意叼你魚的,它餓了!
”小販嫌她煩,揮手要趕她,小姑娘卻不肯走,仰著頭說:“你不能欺負它!
”那時的陽光也像今天這樣暖,落在小姑娘的羊角辮上,讓人感覺軟乎乎的。他沒再反駁,
下課鈴響時,女生抱著書猶豫了很久,還是走到了講臺上,
把一疊打印紙放在他桌上:“周教授您好,我叫楚清音,這是我的論文初稿,
關(guān)于周硯的史料辨析?!奔埳鲜乔逍愕淖舟E,一筆一劃都很認真。
頁眉處貼著手繪的雁門關(guān)地圖,用紅筆標著幾個小山洞,那是他當年藏糧的地方,
除了他和死去的親兵,再沒人知道。周彥澤捏著那疊紙,指尖有點發(fā)顫。
他看著“楚清音”三個字,忽然覺得,這一千六百多年的冷,好像有了點松動的跡象。
從那天起楚清音成了周彥澤辦公室的???。一開始是抱著一摞地方志來問問題,
她總在下午三四點來,那時陽光斜斜地照進辦公室,落在她帶來的書堆上,
還能看見灰塵在光里跳舞?!爸芙淌?,您看《西疆通志》里的這段,”她把書推到他面前,
指著一行小字,“寫‘雁門關(guān)之變后,有白衣人夜送糧入城投孤院’,
這個白衣人會不會就是周硯?”周彥澤低頭看書,那行字他見過,當年他送糧時,
確實穿了身白布衣,北漠給的錦袍太扎眼,他不喜歡?!坝锌赡堋!彼卣f。
“我就說嘛!”楚清音眼睛一下子亮了,像被點燃的燭火。
可能是前一天他的回答激勵到她了,第二天剛放學,她又就抱著兩本書堵在辦公室門口。
“周教授,您看!”這次她把《昭代戍卒手記》來了,攤在桌上,手指點著泛黃的紙頁,
“這里寫‘雁門關(guān)破后三月,有商隊夜渡黑水,載稚童數(shù)十,言是北漠周將軍所托’,
這不就是他送孤兒去江南的佐證?”周彥澤剛批改完半摞課業(yè),指尖還沾著墨。
他垂眼瞧著那行小字,楚清音的指甲修剪得圓潤,點在紙頁上時,
把“周將軍”三個字按出淺淺的印子?!吧剃犘雄欕y考,”他拿起鎮(zhèn)紙壓平卷邊,
“許是后人附會?!薄安挪皇歉綍 背逡艏钡猛紊献绷诵?,馬尾辮掃過椅背,
帶起點風。“我還查了《黑水渡志》,那年確實有支南行商隊,給渡口老船工留過塊銀錠,
錠子上刻著‘長’字呢!”她說著就去翻隨身帶的布包,嘩啦啦倒出一堆紙條,
都是她抄的史料摘要,邊角被手指捻得發(fā)毛?!斑€有《江南育嬰錄》里寫,
那年從北方送來的孤兒,都帶著塊刻著‘長’字的木牌,周硯的字不是長庚嗎?
這肯定是他做的標記!”她越說越興奮,臉頰泛著紅,馬尾辮隨著她的動作輕輕晃。
周彥澤看著她,沒說話。他確實給每個孩子刻了木牌,刻的是“長”字,長庚的長,
也是長長久久的長,他希望他們能長長久久地活下去,忘了雁門關(guān)的血,也忘了北漠的風。
她越說越急,怕他不信似的,伸手去夠布包想拿更全的摘抄,卻沒留意桌角的硯臺,
手肘一撞,墨汁差點灑在書上。周彥澤伸手按住硯臺時,指尖擦過她的手背,
燙得她猛地縮回手,臉頰比剛才還紅,
訥訥道:“我、我就是想讓您知道……他真的做了這些?!敝軓蓻]說話,
只是把書往她那邊推了推,讓她翻得更方便些。窗外的銀杏葉被風晃得沙沙響,
楚清音還在低頭翻找下一處記載,馬尾辮垂在肩前,發(fā)梢隨著翻書的動作輕輕顫。
他看著她指尖的薄繭,翻了太多舊書磨出來的,忽然想起當年送孤兒南下時,
有個小姑娘也是這樣,總攥著木牌不肯放,說要記著送牌的人。從那之后她來得更勤了,
除了帶書和她從各個地方找到的證據(jù),她還會帶些小東西。有時是帶一小袋果干,
放在他窗臺上:“周教授,您總盯著那盆文竹看,是不是想吃點甜的?
”他窗臺上的文竹是啟元年間從江南帶回來的。那時他扮書生硯之,在吳郡學宮教書,
學生送了他這盆文竹,說“先生像這竹,清雅”。他養(yǎng)了四百多年,
葉片上還留著當年他用毛筆點的朱砂痣,因為那時閑得慌,覺得竹葉綠得單調(diào)。
有時她會帶塊熱乎的烤紅薯,用牛皮紙包著,遞給他時還冒著熱氣:“校門口的老爺爺烤的,
可甜了,您嘗嘗?”周彥澤一開始不肯接。他活了太久,早就沒了吃這些東西的興致。
可楚清音總把東西往他手里塞,眼神亮晶晶的,像在求他:“嘗嘗嘛,就一口。
”他只好接了。果干很甜,烤紅薯也軟乎乎的,熱氣流進喉嚨里,暖得人心里發(fā)顫。
他的辦公室以前總是冷的。除了有學生偶爾來問問題,很少有人來。可自從楚清音常來后,
好像漸漸有了點人氣。窗臺上的果殼堆了小半碟,桌角放著她忘帶的橡皮,
書架上多了幾本她帶來的地方志,翻開的頁面上還留著她折的角。有次楚清音蹲在地上翻書,
找她落在辦公室的筆記本。她穿了條淺藍色的牛仔褲,蹲下去時后腰露出一小片皮膚,
白得像雪。周彥澤的目光頓了頓,趕緊移開,假裝看窗外的樹?!罢业搅?!
”楚清音從書堆底下摸出筆記本,站起來拍了拍褲子上的灰,對他笑了笑,
“謝謝教授收留我的書,不然我肯定找不到了。”她笑的時候,嘴角有兩個小小的梨渦,
像盛了蜜。周彥澤的心跳又快了些,他端起桌上的茶喝了一口,才發(fā)現(xiàn)茶早就涼了。
“周教授,您是不是不喜歡我總來打擾您?”楚清音忽然小聲問,手指捏著筆記本的邊角,
有點緊張。周彥澤放下茶杯,搖搖頭。他想說“不打擾”,想說“你來得正好”,
可話到嘴邊,只成了:“沒有?!薄澳蔷秃??!背逡羲闪丝跉?,又笑了,
“我還怕您覺得我太煩呢。主要是……關(guān)于周硯的史料太少了,除了那些罵他的,
正經(jīng)寫他做了什么的,根本找不到?!彼龂@了口氣,坐在他對面的椅子上,
托著下巴看他:“周教授,您說他當時是不是很難受???明明做了好事,卻被所有人罵,
連名字都要被寫得那么難聽?!敝軓煽粗劾锏男奶?,心臟忽然像被什么東西攥住了,
又酸又澀。一千六百多年了,第一次有人這樣問他。第一次有人不是罵他“叛臣”,
而是問他“是不是很難受”。他張了張嘴,想告訴她“是”,
想告訴她當年站在北漠的營帳里,聽著雁門關(guān)方向傳來的鐘聲,他有多后悔又有多慶幸。
想告訴她后來在江南看見那些帶著“長”字木牌的孩子長大了,娶了妻生了子,他有多高興。
可他不能。他只是個教歷史的老師周彥澤,不是那個罪臣周硯。“不知道?!彼崎_目光,
聲音有點啞,“都過去那么久了。”楚清音沒察覺到他的不對勁,
還在自顧自地說:“我覺得他肯定很難受。不過沒關(guān)系,我會找到更多證據(jù)的!
我已經(jīng)托人去雁門關(guān)附近找了,聽說那里有個老石碑,說不定上面有字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