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靖王府,蘇慕煙連沾了夜露的外袍都未曾脫下,徑直回了自己那座冷清的院子。
“小桃,去冰窖取一塊最大的冰來?!彼穆曇艉莒o,聽不出半點情緒。
小桃心里直犯嘀咕,王妃從兇案現(xiàn)場回來,不求神拜佛就算了,怎么還要冰塊?但她不敢多問,應(yīng)聲而去。沒多會兒,就抱著一塊用厚棉布包裹、直冒白氣的冬冰,吭哧吭哧地跑了回來。
“再去廚房,就說我夜里想吃烤肉,要一塊最肥的生豬肉。”
小桃的嘴巴張成了個“O”形,王妃今兒個是怎么了?可看著蘇慕煙那不容置疑的眼神,她還是把話咽了回去,又一溜煙跑了。
房門緊閉。
蘇慕煙將那塊肥瘦相間的豬肉平放在桌上,然后拿起一根磨得尖銳的鐵箸,屏息凝神,對著冰塊狠狠鑿下。
冰屑四濺,一根長長的、晶瑩剔透的冰錐在她手中成型,在燭光下折射出森然的光。
旁邊的小桃嚇得捂住了嘴,大氣都不敢出,只覺得自家王妃這架勢,不像要做飯,倒像是要……殺豬。
蘇慕煙握緊冰錐,沒有絲毫猶豫,對準豬肉最厚實的地方,猛地刺了下去。
“噗嗤。”
冰錐應(yīng)聲而入,只在肉上留下一個干凈利落的小孔,甚至比周侍郎身上的傷口更小。
她沒有拔出來,只是靜靜地看著。
冰錐在溫熱的房中,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融化,先是化作一灘清水,而后慢慢滲入豬肉的紋理,再被燭火的熱度蒸干。
最終,豬肉上只留下一個邊緣微微收縮的傷口,不再有血水滲出。
和周侍郎胸口那處,一模一樣。
猜想,被證實。
蘇慕煙的腦海里,整個案發(fā)過程被一幀幀地清晰重構(gòu)。
兇手提前將巨大的冰塊運至房梁之上,地板上那道細微的劃痕就是拖拽時留下的。之后,利用某種簡單的機關(guān),在預定時間,讓磨成利刃的冰錐從天而降,精準地刺入周侍郎的心臟。
窗臺那點水漬,是搬運或融化時不慎滴落的。
兇器,就是那塊最終會消失于無形的冰。
好一個天衣無縫的密室殺人案。
可她不能直接將這個結(jié)論告訴蕭絕。一個養(yǎng)在深閨的王妃,如何懂得這種聞所未聞的殺人手法?那只會讓他更加懷疑,甚至將她與兇手聯(lián)系起來。
但蕭絕必須破案。他要是倒了,她這個靖王妃,就是覆巢之下的危卵。
她需要一個方式,一個既能將線索送到蕭絕手中,又能完美隱去自己身份的方式。
蘇慕煙走到窗邊,對著漆黑的夜空,打了一聲清脆的口哨。
片刻后,一只羽毛油亮的信鴿,悄無聲息地落在了她的窗臺上。這是她之前讓小桃從京城信鴿集市上,特意挑選并訓練過的。
她取來筆墨,在一張極薄的紙箋上,模仿著男子的筆鋒,刻意寫得潦草張揚。
寥寥幾字,一蹴而就。
她將字條卷成細卷,塞進信鴿腿上的信筒里,輕輕撫了撫它油亮的羽毛。
“去吧,找靖王府書房里,那個最不好惹的男人。”
信鴿振翅而起,瞬間融入了沉沉夜色。
……
靖王府,書房。
燈火通明,空氣卻冷得能凍住人的呼吸。
蕭絕坐在書案后,面前攤著周侍郎府的勘驗圖,可他的視線卻沒有焦點。大理寺和京兆尹送來的卷宗堆成了小山,沒一條是有用的。
宮里的眼線傳來消息,彈劾他的奏折,已經(jīng)快要淹沒皇帝的御案。
十日期限,如今已過一天。
他平生第一次,感覺被逼入了一個無解的死局。
就在這時。
“撲棱棱——”
一陣翅膀扇動的聲音突兀地響起,一只信鴿竟從半開的窗縫里鉆了進來,穩(wěn)穩(wěn)地落在了他的書案上,歪著腦袋,用黑豆似的眼睛打量著他。
蕭絕的瞳孔驟然一縮。
這不是王府的信鴿。
他的視線,直直地落在了信鴿腿上那個小小的信筒上。
鬼使神差地,他伸出手,取下信筒,倒出了里面那張小小的紙卷。
展開。
紙上只有一行龍飛鳳舞的字。
“冰錐為器,高處而下,融化無痕。察窗臺水漬、房梁印記?!?/p>
蕭絕的呼吸,有那么一瞬間的停滯。
冰錐殺人?簡直荒謬!
他第一反應(yīng),這是哪個政敵在故弄玄虛,戲耍于他??蛇垪l的手,卻不自覺地收緊。
那張讓他百思不得其解的勘驗圖,又一次浮現(xiàn)在腦海。無法解釋的水漬。同樣無法解釋的、房梁上那塊翻新過的木料。還有周侍郎身上那個,幾乎沒有流血的詭異傷口。
這些零散的、看似毫無關(guān)聯(lián)的線索,被“冰錐”二字串聯(lián)起來,竟詭異地形成了一條完整的邏輯鏈。
這個念頭一旦升起,便如瘋長的野草,再也無法遏制。
“備馬!”他猛地起身,聲音里帶著自己都未曾察覺的急切,“去周府!”
子夜時分的周府,比白日更加陰森。
蕭絕屏退了所有人,只帶了一名親衛(wèi),手持火把,再次踏入了那間密室。
這一次,他徑直走到了窗臺邊,將火把湊近,幾乎貼著木質(zhì)的窗臺,一寸一寸地仔細搜尋。終于,在窗臺最內(nèi)側(cè)的角落里,他看到了那抹比周圍木色深了一點的,幾乎被忽略的水痕!
他的心猛地一跳。
他又讓人搬來梯子,親自爬了上去,仔細查看房梁。
果然,在正對尸體位置的上方,那塊顏色嶄新的木料旁,有一個極其細微的凹陷,不是刀砍斧鑿的痕跡,倒像是什么東西被強行固定后,又取走時留下的印子。
結(jié)合死者那自上而下的傷口……
蕭絕從梯子上下來,站在房間中央,緩緩閉上了眼睛。
他腦中,那幅由冰錐、房梁、水漬、傷口組成的畫面,徹底清晰了。
豁然開朗!
這種匪夷所思的作案手法,完全打敗了他過去對所有謀殺案的認知。
第二日,早朝。
金鑾殿上,丞相林培安的黨羽正摩拳擦掌,準備再次發(fā)難。
蕭絕卻先一步出列,手持象牙笏板,聲音清冷,響徹整個大殿。
“啟稟陛下,戶部侍郎周大人密室被殺一案,已告破?!?/p>
此言一出,滿朝嘩然。
他當著文武百官的面,將“冰錐殺人”的整個手法,絲絲入扣地剖析了一遍。甚至,還讓親衛(wèi)當場抬上了一塊巨大的冰塊與一頭剛宰殺的豬,現(xiàn)場演示了冰錐刺入后,傷口凝固、兇器融化的全過程。
那些原本等著看他笑話的政敵們,一個個瞠目結(jié)舌,臉色由紅轉(zhuǎn)白,又由白轉(zhuǎn)青,精彩紛呈。
丞相林培安更是死死地攥著笏板,那張老臉繃得像一塊鐵。
案件告破,蕭絕的聲望不降反升。
退朝后,他回到王府書房,獨自一人,再次展開了那張神秘的字條。
這神秘的線人,究竟是誰?為何要幫自己?
他將那字條上的筆跡,翻來覆去地看。這筆跡,看似狂放不羈,可在那幾個轉(zhuǎn)折處,卻隱約透著一股銳利。
這股銳利,很熟悉。
像是在哪里……見過。
與此同時,丞相府。
林婉兒聽著下人關(guān)于朝堂上“冰錐破案”的匯報,那張溫婉動人的俏臉,“唰”的一下,血色盡褪。
她手里的茶杯重重磕在桌上,茶水濺出,燙了手也毫無知覺。
冰錐……
這個天衣無縫的計策,怎么會被人看穿?!是誰?究竟是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