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絕踏入房門的那一刻,一股濃重到令人作嘔的藥味,混雜著某種腐朽的氣息,劈頭蓋臉地砸了過來。
他眉心擰得更緊,視線越過跪在地上的丫鬟,精準地落在了床上。
只一眼,心頭那股厭煩便莫名滯住。
床上的女人,與其說是活著,不如說是一具尚有余溫的尸體。面色是衰敗的金紙色,嘴唇干裂起皮,胸口那點微弱的起伏,仿佛隨時都會被風吹散。
這副模樣,竟找不出一絲一毫的破綻。
蕭絕的腦子里,不受控制地再次閃過她踩著護衛(wèi),眼神狠戾的模樣。
一個能在絕境中翻盤的女人,會這么輕易就死了?
他不動聲色,幽深的眸子像兩口寒潭,靜靜地觀察著。
翠環(huán)見到靖王,先是一驚,隨即心中被巨大的狂喜淹沒。
王爺親眼看著這賤人斷氣,簡直是天賜良機!林小姐的計劃,當真是天衣無縫!
她立刻調整好臉上悲痛欲絕的表情,端著那杯加了猛料的茶水,膝行幾步湊到床前。
“王妃,喝口水潤潤嗓子吧,您這樣奴婢看著心疼?!?/p>
蘇慕煙顫巍巍地伸出手,那手臂細得好似一折就斷,指尖幾次嘗試,都無法穩(wěn)穩(wěn)地接過茶杯。
就在那杯沿即將碰到她嘴唇的瞬間——
“咳……咳咳!咳咳咳咳——!”
一聲撕心裂肺的咳嗽猛然爆發(fā),她整個人劇烈地弓起,像是要把心肺都從喉嚨里咳出來。
手腕隨之一“抖”。
“哐當!”
一聲脆響,茶杯脫手,連同里面的茶水,狠狠地砸在了蕭絕腳邊的地板上,碎瓷四濺。
翠環(huán)嚇得一個哆嗦。
蘇慕煙卻像是耗盡了所有力氣,軟軟地倒回床上,急促地喘息著。她緩緩抬起頭,望向面沉如水的蕭絕。
那雙本該黯淡無光的眼眸里,此刻卻燃著一簇令人心驚的,凄楚而決絕的火焰。
“王爺……”她的聲音氣若游絲,卻字字清晰,“臣妾……怕是不行了?!?/p>
“只是在死前,想請王爺……看一場好戲?!?/p>
話音未落,她猛地抬起那只枯瘦的手臂,用盡全身的力氣,直直地指向因茶杯打碎而面露驚慌的翠環(huán)!
“這杯茶……有毒!”
“下毒的,就是她!”
石破天驚!
翠環(huán)的臉“唰”地一下血色盡褪,當即以頭搶地,哭天喊地:“王爺明鑒!奴婢冤枉?。⊥蹂『苛?,說的都是胡話!奴婢對王妃忠心耿耿??!”
蘇慕煙卻發(fā)出了一聲極輕的冷笑,那笑聲虛浮,卻偏偏透著一股洞悉一切的森然。
“王爺府里,可養(yǎng)了獵犬?”
蕭絕眼眸微瞇,沒說話,等著她的下文。
“我曾在一本西域孤本上見過,有一種奇毒,名為‘犬見愁’?!碧K慕煙不緊不慢地拋出了這個現(xiàn)編的詞,“此毒無色無味,入水即溶,人無法察覺。但它會散發(fā)一種極為特殊的腥甜氣味,只有嗅覺最靈敏的犬類,才能聞出異樣?!?/p>
這說法聞所未聞,荒謬至極。
可配上蘇慕煙此刻篤定的眼神,和地上那攤可疑的水漬,竟讓蕭絕那顆多疑的心,信了三分。
他冷峻的目光從蘇慕煙臉上,緩緩移到地上抖如篩糠的翠環(huán)身上。
“牽黑風來?!?/p>
簡短的四個字,不帶任何情緒,卻讓翠環(huán)的哭喊聲戛然而止。
蘇慕煙唇角,勾起一抹無人察覺的冷弧。
成了。
這種奉命來做臟活的丫鬟,身上必然會帶著備用的毒藥,以防萬一。這是她們主仆的默契,也是她們的催命符。
很快,一頭通體烏黑、肌肉結實的獵犬被親衛(wèi)牽了進來。它脖頸粗壯,眼神兇悍,正是蕭絕最心愛的獵犬“黑風”。
黑風一進屋,便煩躁地抽動著鼻子,徑直走到地上的水漬和碎瓷片旁,低頭仔細地嗅了嗅。
下一秒,它猛地抬起頭,猩紅的舌頭舔過森白的牙齒,毫無預兆地朝跪在地上的翠環(huán)猛撲過去!
“汪!汪汪汪!”
那狂暴的吠叫,不是示警,而是發(fā)現(xiàn)了獵物般的興奮與兇狠!它的目標,正是翠環(huán)腰間那個繡著蘭花的精致荷包!
親衛(wèi)反應極快,一把按住躁動的黑風,另一只手閃電般扯下翠環(huán)的荷包。
翠環(huán)發(fā)出一聲絕望的尖叫,伸手去搶,卻被親衛(wèi)一腳踹開。
那親衛(wèi)將荷包倒轉,伸手進去一掏,動作干脆利落。
一個白色的小紙包,赫然出現(xiàn)在眾人眼前。
人贓并獲!
翠環(huán)看著那個紙包,像是看到了索命的閻王,整個人癱軟在地,面如死灰。
完了。
一切都完了。
等待她的,將是比凌遲更痛苦的審訊和死亡。
極致的恐懼在瞬間化為了決絕的瘋狂,她眼中閃過一絲怨毒,用盡最后的力氣,朝著蕭絕的方向尖叫起來。
“是林小——”
最后一個“姐”字,沒能出口。
她猛地一咬牙根,動作迅猛決絕。
一股黑血,瞬間從她嘴角汩汩涌出。
翠環(huán)的身體重重地砸在地上,劇烈地抽搐了兩下,便徹底沒了聲息。
服毒自盡。
所有的線索,戛然而斷。
整個房間,死一般的寂靜。
蕭絕冷冷地看著地上的尸體,又緩緩抬起眼,目光如刀,落在了床上那個“奄奄一息”的女人身上。
她,究竟是算到了這一步,還是……這一切本就是她布的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