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體的呻吟變成了絕望的嘶吼。金屬扭曲斷裂的巨響從四面八方碾壓過來,刺耳的警報聲被更猛烈的爆炸聲徹底淹沒。燈光瘋狂閃爍,最終噼啪熄滅,只有應急紅燈在濃煙和塵土中投下血一樣的光暈,將一切染上末日的色彩。
“諾亞方舟”正在撕裂自己。
我半抱著幾乎癱軟的林婉,在劇烈傾斜、不斷震顫的通道里艱難前行。腳下的地板時而隆起,時而塌陷,灼熱的氣浪和冰冷的污水從破損的管道中噴濺而出。
濃煙嗆得人無法呼吸,林婉在我懷里劇烈地咳嗽,眼淚和恐懼的汗水混在一起,浸濕了我的衣襟。她死死抓著我,指甲掐進我手臂的皮肉,仿佛我是她在這崩塌地獄里唯一的浮木。
“怕……我怕……”她破碎的嗚咽被爆炸聲撕碎。
沒有時間安慰。生存是唯一的目標。
我的大腦在高速運轉,過濾掉所有干擾,憑借登船時驚鴻一瞥記下的結構圖和此刻對船體傾覆方向的感知,計算著最短的逃生路徑。
左轉!避開那扇被火焰吞噬的密封門!
右拐!抓住那根垂下的纜繩蕩過斷裂的鴻溝!
向下!滑下這段已經變成陡坡的走廊!
每一次選擇都關乎生死。
偶爾會遇到零星的幸存者,有的是“搖籃”崩潰的研究員,有的是進攻方的戰(zhàn)士,此刻所有人都失去了陣營,
只剩下最原始的求生本能。有人尖叫著試圖推開我們搶先,被我一腳踹進翻涌的火海;有人茫然地站在原地等死,眼神空洞。
我們穿過一片曾是實驗室的區(qū)域,巨大的培養(yǎng)艙破碎一地,粘稠的營養(yǎng)液和扭曲的、半成型的生物組織混合著殘肢斷臂,
在地面的傾斜中緩緩滑動,散發(fā)出令人作嘔的甜腥和焦臭。林婉只看了一眼,就差點吐出來,把臉死死埋在我胸口。
前方傳來水流洶涌的聲音!不是管道泄漏,是真正的、冰冷的海水!船體被炸開了巨大的破口!
“憋氣!”我低吼一聲,攬緊林婉,猛地扎入那倒灌而入的、冰冷刺骨的海水中!
巨大的沖擊力和混亂的暗流裹挾著我們。黑暗中,只能憑借本能向上掙扎。
嘩啦!
終于破出水面!冰冷的空氣灌入肺葉,帶著濃重的硝煙和機油味。眼前是一片混亂不堪的景象——我們正在一個巨大的、不斷進水的內部船塢!一艘小型的高速快艇半沉在水中,
另一艘則側翻著,船底還在燃燒。更遠處,船體的裂口之外,是洶涌的、墨黑色的海面,和低垂著壓抑烏云的天穹。
爆炸還在持續(xù),巨大的船體發(fā)出最后的哀鳴,開始加速下沉。
必須盡快離開!
我拖著林婉游向那艘半沉的快艇,試圖將它翻正。海水冰冷,消耗著所剩無幾的體力。
就在這時,一陣熟悉的、令人頭皮發(fā)麻的嗡鳴聲從高空傳來!
一架純黑色、沒有任何標識的垂直起降飛行器如同幽靈般穿透濃煙,懸停在我們上方不遠處的空中。艙門打開,拋下軟梯。
是“燭龍”!
他們要在最后時刻撤離!
一名戴著同樣黑色面具的戰(zhàn)士探出身子,對著我們的方向打了個迅速登機的手勢。
是援救?還是……另一種形式的捕獲?
林婉看到了希望,拼命向我示意。
我猶豫了一瞬。
就在這瞬間,身后傳來林耀東瘋狂而嘶啞的咆哮,蓋過了所有的噪音!
“誰也別想走??!”
他竟然還沒死!渾身是血,一條胳膊不自然地扭曲著,另一只手卻死死抓著一個閃爍著危險紅光的、類似起爆器的東西!他不知從哪里爬了出來,站在一處即將坍塌的高處,臉上是徹底瘋狂的毀滅欲望!
“一起死吧!!”他狂笑著,按下了起爆按鈕!
沒有驚天動地的爆炸。
但整個下沉的船體內部,所有尚未損壞的揚聲器,同時爆發(fā)出一種無法用言語形容的、極高亢又極低頻混合的、扭曲到極致的音波!
這不是“搖籃曲”,也不是“安魂曲”!
這是……毀滅的終曲!
音波如同實質的重錘,無差別地轟擊著所有人的大腦!
林婉發(fā)出一聲凄厲的慘叫,雙手抱頭,痛苦地蜷縮起來,耳鼻中瞬間溢出鮮血!
連空中“燭龍”的飛行器都劇烈晃動起來,顯然也受到了強烈干擾!
我也感到一陣劇烈的頭痛和惡心,但身體的本能抗性遠超常人。我死死咬住牙,看到林耀東在發(fā)出這最后一聲狂笑后,被腳下坍塌的鋼板徹底吞沒,消失在火焰和海水之中。
音波持續(xù)沖擊著。
林婉的狀況急劇惡化,眼神開始渙散,生命體征飛速減弱。
不能再等!
我放棄了對“燭龍”的權衡,用盡最后力氣,將林婉托起,推向那懸垂的軟梯。
上面的面具戰(zhàn)士迅速伸手,抓住了幾乎昏迷的林婉,將她拉了上去。
就在我也準備抓住軟梯時——
那詭異的終曲音波達到了某個峰值!
我身后那艘半沉的快艇的殘骸中,某個不起眼的、被打撈上來的密封醫(yī)療箱的指示燈,突然瘋狂閃爍起來!箱體發(fā)出高頻震動!
是之前從倉庫暗道截獲的那個、來自“搖籃”核心的銀色手提箱!它竟然被海水沖到了這里,而且對終曲音波產生了反應!
箱子猛地彈開!
里面沒有文件,沒有芯片。
只有一支封裝在透明凝膠中的、散發(fā)著幽藍光芒的……試劑?
以及,試劑旁一個微小的、正在瘋狂閃爍、似乎即將啟動的……信號發(fā)射器?
終曲音波是信號?!目標是這個箱子?!
“燭龍”飛行器上的面具首領也看到了這一幕,他的眼神驟然劇變,對著我厲聲吼道:“遠離它!快!”
但已經晚了。
那支幽藍試劑在凝膠中劇烈沸騰,猛地爆裂開來!
沒有爆炸,只有一片極細微的、散發(fā)著瑩瑩藍光的霧氣,瞬間擴散,籠罩了我所在的一小片區(qū)域!
一股冰冷到極致、卻又帶著奇異灼燒感的能量,如同億萬根細針,穿透衣物,直接刺入我的皮膚,融入血液,沖向大腦!
與此同時,那個信號發(fā)射器閃爍到了極致,發(fā)出一聲尖銳的滴聲,隨即徹底熄滅。
它的任務完成了。
幽藍的霧氣迅速消散在海風中,仿佛從未存在。
我站在原地,身體僵硬了一瞬。那冰冷的注入感來得快,去得也快,除了最初那一下難以言喻的刺激,似乎并沒有造成任何傷害。
但我知道,有什么東西……被注入了我的體內。
某種……“搖籃”最后的“饋贈”。
飛行器上的面具首領死死地盯著我,眼神變得無比復雜和凝重,甚至……帶著一絲難以置信的驚悸?他似乎知道那是什么。
他猛地對我打了個手勢,不再是催促登機,而是……示意我后退?遠離他們?
船體發(fā)出最后一聲震耳欲聾的斷裂巨響,更大的海浪席卷而來!
軟梯被猛地拉起,飛行器艙門迅速關閉,引擎轟鳴,毫不猶豫地加速升空,遠離這片正在沉沒的海域。
他們將我,和那未知的“饋贈”,一起留在了這片正在毀滅的煉獄。
冰冷的海水再次淹沒到我胸口。
我抬起頭,看著那架黑色的飛行器消失在濃煙滾滾的天空。
再低頭,看向自己看似無恙的雙手。
林耀東最后的瘋狂,那毀滅的終曲,目標從來都不是所有人。
那是一個精準的觸發(fā)信號。
目標,是那個箱子。
目標,是我。
“搖籃永不沉沒……”
他臨死前的獰笑,似乎還在海風中回蕩。
我深吸了一口冰冷咸腥的空氣,壓下體內那剛剛蟄伏下去的、未知的冰冷能量,看向遠處海平面那隱約可見的、前來搜救的船只燈光。
游戲,換了一種形式,遠未結束。
而我,似乎成為了新的棋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