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之沫坐在床邊,手機(jī)屏幕的光映著她蒼白的臉和紅腫的眼。指尖微微顫抖,她按下那個爛熟于心的號碼。短暫的忙音后,電話接通了。
“喂?” 許庭深的聲音帶著趕路的急促風(fēng)聲。
“喂!我懷孕了!” 夏之沫的聲音沖口而出,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哭腔和孤注一擲的勇氣。
電話那頭瞬間死寂。風(fēng)聲似乎也凝固了。許庭深正拖著行李,在通往車站的嘈雜人流中疾步穿梭,這句石破天驚的話像一記重錘,狠狠砸在他心口。他猛地頓住腳步,周遭喧鬧的人聲車聲瞬間被抽離,整個世界只剩下手機(jī)里傳來的、他深愛女孩帶著顫音的宣告。
“什么……懷孕了?!” 巨大的震驚過后,一股狂喜與尖銳的憂慮同時攫住了他。他下意識攥緊了手機(jī),指節(jié)泛白,聲音因激動而拔高,又因無措而顫抖,“那……我!” 巨大的信息量讓他語無倫次,腦海中一片混亂,是初為人父的驚喜?是對未來的茫然?還是對沫沫此刻處境的揪心?
電話那頭,夏之沫壓抑的哽咽清晰地傳來:“可是,我媽……她好像不高興,她……她讓我把孩子打掉!” 每一個字都像裹著冰碴,刺得許庭深心臟驟縮。
“沫沫你先不要難過!” 他急切地打斷她,聲音帶著不容置疑的堅決,“別哭!聽我說,我現(xiàn)在就回去找你!等我!哪兒也別去!” 話音未落,他已毫不猶豫地轉(zhuǎn)身,逆著涌向車站的人潮,朝著來時的方向拔足狂奔。行李輪子在地上發(fā)出刺耳的摩擦聲,他的心跳比奔跑的腳步聲更加擂鼓般震耳。
一路風(fēng)馳電掣,許庭深幾乎是撞到了夏之沫家那扇熟悉的舊防盜門前。胸腔劇烈起伏,汗水浸濕了額發(fā),他顧不上喘息,用力敲響了門。
“咚咚咚!” 急促的敲門聲在安靜的樓道里顯得格外突兀。
門內(nèi)傳來腳步聲。門開了,夏母站在門縫里。當(dāng)她看清門外氣喘吁吁、滿臉焦急的許庭深時,原本就陰沉的臉色瞬間結(jié)冰,一股壓抑許久的怒火“騰”地竄了上來。
“是你?!” 夏母的聲音尖利刻薄,帶著毫不掩飾的厭惡,“你還敢來?!看你干的好事!” 她像是被毒蛇咬了一口,猛地就要關(guān)門,“這里不歡迎你!滾!”
“砰!” 沉重的防盜門帶著巨大的憤怒和決絕,在他面前狠狠關(guān)上,冰冷的金屬門板幾乎撞上他的鼻尖,隔絕了他望向心愛之人的視線。
許庭深的心猛地一沉,但他沒有退縮。他再次抬手,更用力、更執(zhí)著地敲著門。
“阿姨!阿姨你開開門!” 他對著門縫,聲音因急切而嘶啞,帶著最卑微的懇求,“讓我看看沫沫!求您了阿姨!我是真心愛沫沫的!阿姨!我保證!我保證以后一定會對沫沫好,把她捧在手心里!我也會像孝敬親媽一樣孝敬您!求您給我一個機(jī)會!” 他一遍遍地重復(fù)著承諾,聲音在空曠的樓道里回蕩,帶著孤注一擲的絕望。
門內(nèi)死寂一片。隱約能聽到夏之沫帶著哭腔的哀求:“媽!求你了,讓他進(jìn)來吧!媽……” 接著是夏母冰冷如鐵的聲音,清晰地穿透門板:“除非,你答應(yīng)我把孩子打了!否則,沒門!” 夏之沫的哀求聲戛然而止,只剩下壓抑的啜泣。
時間一分一秒地流逝,如同鈍刀割肉。許庭深在緊閉的門前站了足足半個小時,背靠著冰冷的墻壁,身體因疲憊和絕望而微微發(fā)抖。門,依舊鎖得死死的,像一座無法逾越的冰山。最后一絲希望似乎也被這扇門吞噬了。他痛苦地閉了閉眼,拖著沉重的腳步,一步三回頭地走出了單元門。
站在樓下,他下意識地抬頭,目光搜尋著那個熟悉的窗口。就在他幾乎要徹底放棄的那一刻,他看到了!夏之沫小小的身影正趴在窗臺上,淚眼婆娑地望著他。
“沫沫!” 巨大的心痛和憐惜瞬間淹沒了他,他再也控制不住,不顧一切地朝著那個窗口嘶喊起來:“沫沫!我愛你!你聽到了嗎?我愛你!不管怎么樣,你先照顧好自己!別餓著,別凍著!我就在這兒等你!我會一直等!阿姨……” 他試圖再次向夏母喊話。
“你!喊什么喊!” 夏母猛地拉開窗戶,探出頭來,又氣又急地壓低了聲音吼道,“生怕別人不知道是不是?丟人現(xiàn)眼!趕緊走!” 她的臉上是羞惱和憤怒交織的復(fù)雜神情。
“阿姨,我愛沫沫!” 許庭深此刻早已豁出一切,什么面子、矜持都拋到了九霄云外,他仰著頭,聲音洪亮而真摯,帶著年輕人特有的不顧一切,“您相信我!請您相信我一次!”
這深情的“告白”在寂靜的小區(qū)黃昏里顯得格外清晰。樓下瞬間熱鬧起來。
一個尖銳的女聲不耐煩地響起:“哎喲我說小伙子,能不能別喊了?吵不吵人啊!還讓不讓人休息了?”
緊接著,一個年輕女孩帶著笑意的聲音調(diào)侃道:“哇,誰的男朋友???這么癡情浪漫!小姐姐不要的話,我可上了??!”
另一個溫和些的中年女聲響起,帶著理解和鼓勵:“小伙子,你是樓上夏家閨女的男朋友吧?唉,討丈母娘喜歡是要花心思下功夫的,光喊沒用!不過,這份心意阿姨看到了,加油啊,阿姨看好你!”
還有隱約的議論和低笑傳來。
夏母站在窗邊,聽著樓下七嘴八舌的議論,看著樓下那個倔強(qiáng)仰著頭、成為眾人焦點的“愣頭青”,臉上青一陣紅一陣。羞憤之余,一絲不易察覺的復(fù)雜情緒滑過眼底——這傻小子,是真豁得出去啊……再讓他這么鬧下去,整棟樓都知道了,沫沫的臉往哪擱?
“行了行了!別在樓下丟人!” 夏母終于沖著樓下,帶著濃濃的不情愿和無奈,吼了一句,“上來說!”
這三個字,對許庭深而言,如同天籟。
他幾乎是沖回了樓上。夏母沉著臉,勉強(qiáng)讓他進(jìn)了門。許庭深立刻把行李規(guī)規(guī)矩矩地放在玄關(guān)角落,不敢有絲毫怠慢。他快步走到客廳中央,沒有絲毫猶豫,“噗通”一聲,直挺挺地跪在了夏母面前堅硬的地磚上!
“阿姨!” 他抬起頭,眼神灼熱而堅定,聲音帶著孤注一擲的懇切,“求您!求您讓沫沫跟我在一起!我會負(fù)責(zé)!我用我的生命起誓,會對沫沫好,會對孩子好!求您成全我們!” 膝蓋撞擊地面的悶響,讓一旁的夏之沫瞬間淚如泉涌。
夏之沫也快步走過來,緊挨著許庭深,“撲通”一聲也跪了下來,緊緊抓住母親的手,泣不成聲:“媽!求求你了!我們是真心相愛的!我愛他!孩子是我們愛的結(jié)晶啊!媽,你就答應(yīng)我們吧!”
夏母被兩人這突如其來的舉動驚得后退了半步,看著跪在面前的一雙兒女,看著女兒哭得撕心裂肺,看著許庭深眼中那份近乎偏執(zhí)的堅持和懇求,一股巨大的無力感和心痛涌了上來。
“不行!” 夏母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但依舊強(qiáng)硬,“除非我死了!你們……你們這是要氣死我嗎?沫沫,你想過以后嗎?跟著他,喝西北風(fēng)嗎?”
“媽!不管怎么樣孩子我不會打!” 夏之沫的倔強(qiáng)此刻顯露無疑,她緊緊握著許庭深的手,像是抓住唯一的浮木。
“沫沫,你別激動……” 許庭深心疼地安撫她,隨即轉(zhuǎn)向夏母,眼神無比認(rèn)真,“阿姨,我保證!我會把我所有的存款都給沫沫!雖然不多,但這是我全部的心意!我會拼命工作!房子,我一定努力掙錢買!請您放心!我絕不會讓沫沫和孩子跟著我受苦!請您給我一個證明自己的機(jī)會!” 他急切地從口袋里掏出錢包,似乎想立刻拿出他的銀行卡以示誠意。
夏之沫感受到他掌心的汗和那份不顧一切的決心,心中充滿了力量,她再次懇求:“媽!你聽到了嗎?只要我們兩個人相愛,一起努力,房子會有的,生活也一定會好起來的!再苦再難我們一起扛!媽,求你了!給我們一個機(jī)會,也給你未來的外孫一個機(jī)會!”
夏母看著眼前這對跪在地上、緊緊依偎的年輕人。女兒眼中的堅決是她從未見過的,那里面不僅有愛,更有一種為母則剛的勇氣。許庭深雖然跪著,但腰背挺直,眼神里的光芒是熾熱而真誠的,那份不顧一切的擔(dān)當(dāng)和承諾,讓她堅硬的心防,終于裂開了一道縫隙。
她長長地、深深地嘆了口氣,仿佛要把胸中所有的郁結(jié)和擔(dān)憂都吐出來,肩膀也微微垮塌下來。她伸出手,用力地將女兒從地上拉起來,又復(fù)雜地看了一眼依舊跪著的許庭深,語氣疲憊而無奈:“哎……你們這是干什么?都給我起來!地上涼!”
她拉著女兒的手,目光緊緊鎖住夏之沫淚痕未干的臉,一字一句地問,聲音低沉而嚴(yán)肅:“沫沫,媽最后問你一次,你確定?確定要跟著他?跟著這個現(xiàn)在一無所有的窮小子?將來要吃多少苦,受多少委屈,你能想象嗎?”
“我確定!媽!” 夏之沫沒有絲毫猶豫,斬釘截鐵地回答,眼神明亮而堅定,“跟著他,再苦我也不怕!”
“將來遇到天大的困難,沒錢看病,沒地方住,被人看不起……也不會后悔?” 夏母的聲音帶著沉重的壓力。
“不會!媽!我不會后悔!” 夏之沫的聲音不大,卻帶著磐石般的堅定,“有他在,我就有家,就有希望!”
夏母久久地凝視著女兒的眼睛,那里面燃燒著年輕無畏的愛火,也閃爍著母性的光輝。她又看了一眼許庭深,那個為了她的女兒甘愿在眾人面前丟臉、毫不猶豫跪地懇求的年輕人。最終,她眼中的嚴(yán)厲和冰霜,終究被一絲復(fù)雜難言的妥協(xié)和深深的憂慮所取代。
她沒有再說話,只是深深地、仿佛耗盡了所有力氣般,又嘆了口氣。然后,她轉(zhuǎn)過身,步履有些沉重地走向自己的房間。在房門關(guān)上之前,一句輕飄飄卻又重若千鈞的話,帶著洞悉世事的蒼涼和一絲未消的怨懟,飄進(jìn)了客廳:
“哎……你們啊……有些南墻,是撞了才知道疼?!?/p>
房門“咔噠”一聲輕響,關(guān)上了。留下客廳里劫后余生般緊緊相擁的年輕戀人,和那扇緊閉的、象征著暫時妥協(xié)卻依舊布滿荊棘的未來之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