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明空看著桌上那本厚厚的賬冊,又看了看眼前這個,眼神銳利,仿佛已經(jīng)脫胎換骨的太監(jiān),久久沒有說話。
她知道,自己,小看他了。
她以為,他只是一把好用的刀。
卻沒想到,這把刀,在飲了血之后,竟然,生出了自己的,魂。
他不再滿足于,只做一個,執(zhí)行者。
他想要,成為一個,棋手。
一個,能與她,同臺博弈的,棋手。
“你,很好。”
許久,武明空才緩緩開口。
“陳福,你,真的,很好?!?/p>
她的聲音里,聽不出是贊許,還是,警告。
“你做的這一切,都是為了朕?”
“是?!标惛:敛华q豫地回答,“我的所有,都是陛下給的。我自然,要為陛下,分憂?!?/p>
“那你想要什么?”武明空問出了,最關(guān)鍵的問題。
“我想要,東廠?!?/p>
陳福的回答,同樣,直接。
“我想要,讓東廠,成為,懸在所有,心懷不軌之人頭頂?shù)?,一把利劍?!?/p>
“一把,只聽命于,陛下您一個人的,利劍?!?/p>
“當(dāng)然,”他微微一笑,補(bǔ)充道,“也聽命于,我?!?/p>
這已經(jīng)是,赤裸裸的,索要權(quán)力了。
武明空看著他,鳳眸里,閃爍著,危險的光芒。
“你就不怕,朕,殺了你?”
“您不會?!标惛5恼Z氣,篤定。
“為何?”
“因為,您需要我?!?/p>
陳福一字一句地說道。
“您需要,一把,像我這樣的,臟刀。去幫您,處理那些,您不方便,親手處理的,骯臟事?!?/p>
“您需要,一個,像我這樣的,惡人。去幫您,背負(fù)那些,您作為一代明君,不該背負(fù)的,罵名?!?/p>
“裴玄,是國之棟梁,是三朝元老,門生故吏,遍布天下。您殺了他,會動搖國本,會讓天下士子,寒心?!?/p>
“但,我殺他,就不一樣了?!?/p>
“我只是一個,殘害忠良,蠱惑君心的,閹人?!?/p>
“我殺了他,百姓,只會罵我。而您,依舊是那個,圣明的,君主?!?/p>
“甚至,您可以在事后,再,殺了我。以,平息眾怒。”
“如此一來,您既鏟除了心腹大患,又保全了您的名聲?!?/p>
“一石二鳥,何樂而不為?”
陳福的這番話,說得,冷靜,而又,殘忍。
他把自己,也當(dāng)成了一顆,可以隨時,被犧牲的,棋子。
武-明空看著他,心里,第一次,生出了一股,復(fù)雜的情緒。
有欣賞,有忌憚,還有一絲……連她自己,都說不清楚的,心疼?
她發(fā)現(xiàn),自己,越來越,看不透,眼前這個,小太監(jiān)了。
他仿佛,有很多張,面孔。
時而,天真,時而,狠辣。
時而,卑微,時而,狂傲。
他就像,一個,謎。
一個,讓她,忍不住,想要去,探究的,謎。
“好?!?/p>
最終,她點(diǎn)了點(diǎn)頭。
“朕,就再,信你一次?!?/p>
“東廠,朕交給你?!?/p>
“裴玄,和這朝堂,朕也,交給你?!?/p>
“朕只要,一個,干凈的,大夏?!?/p>
“遵命?!?/p>
陳福,再次,跪了下去。
但他知道,這一次,他不是在,臣服。
而是在,結(jié)盟。
他與這位,同樣,孤獨(dú)而強(qiáng)大的,女帝,結(jié)成了一個,最危險,也最穩(wěn)固的,同盟。
……
第二天,一場,史無前例的,朝堂大清洗,開始了。
東廠的番子,如狼似虎地,沖進(jìn)了首輔裴玄的府邸。
從他家的地窖里,搜出了,足以,買下半個京城的,金銀珠寶。
以及,他與藩王,暗中來往的,書信。
鐵證如山。
裴玄,被打入天牢。
緊接著,東廠的抓捕,開始了。
凡是,與裴玄有牽連的官員,無論,官職大小,一律,下獄。
一時間,整個京城,風(fēng)聲鶴唳,人人自危。
不過短短三天,朝堂之上,竟然,空出了,三分之一的,位置。
那些,曾經(jīng),不可一世的,世家大族,在東廠的,雷霆手段面前,根本,不堪一擊。
而陳福,這個名字,也成了,所有官員,午夜夢回時,最可怕的,噩夢。
他們,稱他為,“立皇帝”。
稱東廠,為,“索命府”。
陳福,對此,毫不在意。
他知道,自己,已經(jīng)成了一個,孤臣。
一個,除了女帝之外,沒有任何人,可以依靠的,孤臣。
但這,也正是,他想要的。
因為,只有這樣,他才是,最安全的。
這天,他處理完東廠的事務(wù),天色,已晚。
他拖著疲憊的身體,回到了,自己在宮中的,住處。
剛一推開門,他就愣住了。
屋子里,竟然,多了一個人。
是女帝,武明空。
她穿著一身便服,坐在桌邊,桌上,擺著幾樣,精致的小菜,和一壺,溫好的酒。
“陛下?”
陳福又驚又喜,趕緊,就要下跪。
“免了。”武明-空揮了揮手,“坐下,陪朕,喝一杯?!?/p>
“奴婢不敢?!?/p>
“朕讓你坐,你就坐。”
陳福,只能,依言,坐到了,她的對面。
武明-空親自,給他,倒了一杯酒。
“陳福,”她看著他,鳳眸里,帶著一絲,笑意,“這幾天,辛苦你了?!?/p>
“為陛下分憂,是奴婢的本分?!?/p>
“還在自稱奴婢?”武明空挑了挑眉,“朕以為,你現(xiàn)在,已經(jīng),不把自己,當(dāng)奴婢了?!?/p>
陳福,有些尷尬地,笑了笑。
“在陛下面前,陳福,永遠(yuǎn),都是奴婢?!?/p>
“是嗎?”武明-空喝了一口酒,眼神,有些,迷離。
“陳福,你給朕講了那么久的故事,今天,換朕,給你,講一個吧?!?/p>
“奴婢,洗耳恭聽?!?/p>
“從前,有一個,小女孩?!?/p>
武明-空的聲音,很輕,很柔。
“她生在,帝王家。但她,并不快樂?!?/p>
“她的父親,只喜歡她的哥哥們。她的母親,只教她,如何,取悅男人?!?/p>
“所有人都告訴她,女人,天生,就是男人的,附庸?!?/p>
“她不信?!?/p>
“她覺得,女人,也可以,做皇帝?!?/p>
“于是,她殺了她的父親,殺了她的哥哥們,殺了所有,擋在她面前的人?!?/p>
“她終于,坐上了,那個,最高的位置?!?/p>
“她以為,她會快樂?!?/p>
“但她發(fā)現(xiàn),她比以前,更孤獨(dú)了?!?/p>
武明空說著,眼眶,竟然,有些,紅了。
陳福的心,狠狠地,被觸動了一下。
他知道,她說的,是她自己。
他第一次,看到了,這位鐵血女帝,內(nèi)心深處,最柔軟,也最脆弱的,一面。
他伸出手,握住了,她放在桌上,那只,冰冷的手。
“陛下,”他看著她,認(rèn)真地說道,“您,不是一個人?!?/p>
“您,還有我?!?/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