雅西真的帶我去看了婚紗。
周六早晨八點,她開著一輛粉色蘭博基尼停在我公寓樓下,喇叭按得整條街的狗都在叫。
我頂著雞窩頭下樓時,她正靠在車門上喝星巴克,墨鏡推到頭頂,晨光給她的卷發(fā)鍍了層金邊。
"劉醫(yī)生,"她遞給我一杯咖啡,"你黑眼圈像被人揍了兩拳。"
"凌晨三點有個急診。"我灌了口咖啡,"小孩吃糖把牙粘掉了。"
她做了個鬼臉:"所以我們今天要看的婚紗,得比糖果還甜。"
"雅西,"我揉著太陽穴,"我們才正式交往三天。"
"可我喜歡你三個月了。"她把我塞進副駕駛,"系好安全帶,未婚夫。"
蘭博基尼的引擎轟鳴著沖出去,我死死抓住座椅——這丫頭開車像在演《速度與激情》。后視鏡里,我的臉白得像牙膏泡沫。
婚紗店在太古里頂層,全玻璃設(shè)計,陽光灑進來像天堂。店長見到雅西立刻鞠躬:"雅小姐,全部新款都給您留著呢。"
"全部?"我數(shù)了數(shù)展廳里至少五十件婚紗,"要看多久?"
"一整天。"雅西眨眼,"我準備了午餐和晚餐。"
我想起診所里預(yù)約洗牙的十六個患者,默默給小林發(fā)了調(diào)班短信。
雅西試的第一件是Vera Wang,魚尾設(shè)計,裙擺綴滿水晶。她從更衣室出來時,整個展廳的員工都倒吸一口氣——美得像童話里的冰雪女王。
"怎么樣?"她轉(zhuǎn)了個圈。
我盯著她裸露的后背,脊椎線條像串珍珠:"...冷嗎?"
她大笑,又換了件Pronovias的蓬蓬裙,活脫脫迪士尼在逃公主。第三件是韓式簡約款,第四件是復古旗袍式...三個小時后,我癱在沙發(fā)上,眼睛被白紗晃得生疼。
"劉川,"她穿著第七件出來,"認真選,這可能是你人生最重要的決定。"
"我以為那是娶你的時候。"
她臉紅了,這是我第一次見她臉紅。店員們發(fā)出善意的哄笑,有個小姑娘偷偷拍照,被店長瞪了一眼。
最后她選了件黎巴嫩設(shè)計師款,上半身蕾絲鏤空,下半身層層疊疊的薄紗像云朵。當她從旋轉(zhuǎn)樓梯上緩緩走下來時,陽光穿透白紗,給她周身籠了層光暈。
我突然想起第一次見面,她裝牙疼的樣子。那時候的她眼里帶著狡黠的算計,現(xiàn)在的她卻像個真正的新娘,笑容純粹得讓人心顫。
"就這件。"我說。
她驚喜地眨眼:"真的?不再看看?"
"就這件。"我重復,"你穿它的時候,眼里有星星。"
她撲過來抱住我,婚紗的裙擺把我們倆都裹了進去。在雪白的薄紗里,她偷偷親了我一下,唇膏印在我領(lǐng)帶上,像個小勛章。
午餐在婚紗店的露臺。雅西切著牛排,突然說:"我爸要見你家長。"
我叉子上的西蘭花掉回了盤子。
"明天中午,錦江賓館。"她歪頭,"你爸媽喜歡什么禮物?"
"等等,"我放下刀叉,"這是不是太快了?"
"快嗎?"她數(shù)著手指,"我們認識98天,你當了我15天男朋友,試了7件婚紗..."
"那只是陪你逛街!"
"劉川,"她突然嚴肅,"你知道我為什么急著看婚紗嗎?"
我搖頭。
"下個月是我媽忌日。"她輕聲說,"我想穿給她看。"
陽光突然變得刺眼。我這才知道,雅西母親五年前因抑郁癥自殺,那天正好是雅西生日。
"抱歉..."
"不用。"她攪動著冰茶,"所以你看,人生很短,何必浪費時間?"
我握住她的手,發(fā)現(xiàn)她在微微發(fā)抖。這個平時囂張跋扈的大小姐,此刻脆弱得像片玻璃。
"明天中午,"我嘆氣,"但別嚇著我爸媽。"
她眼睛亮起來,立刻掏出手機:"喂,王叔?準備兩份禮物,一份給教授,一份給教授夫人...對,明天用。"
下午她硬拉我去男裝區(qū),挑了套深藍西裝。"比雅西送的那套便宜多了。"她堅持自己刷卡,"這才像正經(jīng)牙醫(yī)穿的。"
回家路上她開得慢了許多,等紅燈時突然問:"劉川,你后悔嗎?"
"后悔什么?"
"認識我。"她盯著紅燈,"如果沒有我,你現(xiàn)在應(yīng)該躺在沙發(fā)上刷劇,而不是應(yīng)付我爸的鴻門宴。"
我看著她緊繃的側(cè)臉,突然明白她的不安——這個用保時捷和婚紗武裝自己的女孩,其實比誰都害怕被拋棄。
"雅西,"我打開手機相冊,給她看昨天拍的X光片,"知道這是什么嗎?"
"牙片?"
"對,32床患者的智齒。"我放大圖片,"看見這個弧形了嗎?牙根緊挨著神經(jīng)管,拔不好會面癱。"
她茫然地眨眼。
"如果沒有你,"我收起手機,"我可能一輩子都不敢接這種高危病例。"綠燈亮了,我輕聲道:"是你讓我變得勇敢。"
她的眼眶瞬間紅了,卻倔強地別過臉:"...這情話太爛了。"
但她的手一直緊緊握著我的,直到停車場都沒松開。
第二天,我爸媽穿著最體面的衣服出現(xiàn)在錦江賓館。我爸那件西裝還是我畢業(yè)典禮時買的,我媽特意做了頭發(fā),手里攥著個小禮盒——后來我才知道是她珍藏多年的珍珠耳環(huán),準備送給"未來兒媳"的。
雅西一家遲到了十分鐘。當雅董事長帶著夫人和六個保鏢走進包廂時,我爸媽的表情像見了外星人。
"叔叔阿姨好。"雅西今天格外乖巧,白裙子,低馬尾,連香水都換成了淡雅的茉莉,"這是給您的禮物。"
她遞給我爸一塊百達翡麗,我媽一條愛馬仕絲巾。我瞪她,她無辜地眨眼:"已經(jīng)挑的最低調(diào)的款了。"
飯局比想象中順利。我爸聊起教書趣事,雅董事長居然聽得津津有味;我媽展示我小時候的牙科模型,雅夫人溫柔地夸我"從小就有天分"。只有雅西的二叔時不時陰陽怪氣,被雅董事長一個眼神瞪了回去。
甜點上來時,雅董事長突然問:"親家,兩個孩子的事,你們怎么看?"
我一口芒果布丁嗆在喉嚨。我爸鎮(zhèn)定地擦擦嘴:"孩子們高興就好。"
"那婚期定在什么時候?"
"爸!"雅西拍桌。
"下個月吧。"雅董事長自顧自地說,"趁我出差前。"
我爸媽面面相覷。我媽小心翼翼地問:"是不是...太倉促了?"
"不倉促。"雅董事長拿出iPad,調(diào)出日歷,"18號吉日,正好是雅西媽媽生日。"
包廂突然安靜。雅西的叉子掉在盤子上,發(fā)出清脆的響聲。
"...你記得?"她聲音發(fā)抖。
雅董事長沒回答,只是輕輕拍了拍女兒的手。那一刻,這個商界巨鱷眼里閃過的,分明是深沉的父愛。
回家的車上,雅西異常安靜。直到送我爸媽回酒店后,她才在停車場爆發(fā):"他憑什么決定我的婚期!"
"你爸只是..."
"他從來不管我!"她踢了腳輪胎,"媽媽走后,他把我扔給保姆和家教,五年沒一起吃過飯!現(xiàn)在憑什么裝慈父!"
我抱住她,感覺她在劇烈顫抖。蘭博基尼的警報器被踢響了,尖銳的鳴笛聲中,她的哭聲像只受傷的小獸。
"劉川...我不想在媽媽生日那天結(jié)婚..."
"那就不結(jié)。"
"可我又想讓她看見..."她揪著我的襯衫,"我好想她..."
我輕撫她的后背,想起診所里那些牙疼的孩子——他們總是邊哭邊喊"不疼了",就像此刻的雅西,矛盾得讓人心疼。
最后我們找了個折中方案:18號只拍婚紗照,婚禮另選日期。雅董事長聽完我的電話,沉默良久,只說了一句:"照顧好她。"
晚上雅西賴在我公寓不走,非要給我做"婚前適應(yīng)性訓練"。她所謂的訓練包括:給她吹頭發(fā)("你手太重了!"),陪她看恐怖片("你居然比我還怕鬼?"),以及分享童年糗事。
"我六歲換牙,"她躺在我腿上,"保姆嚇唬我說牙齒不扔房頂就會長歪。"
"所以你扔了?"
"沒,"她玩著我的手指,"我把它藏在了爸爸枕頭下。"
我大笑,她趁機偷襲我的喉結(jié):"該你講了!"
"我十二歲還相信牙仙,"我抓住她作亂的手,"有次為了買游戲機,把同學的乳牙放枕頭下騙錢。"
"劉醫(yī)生!"她瞪圓眼睛,"你居然詐騙牙仙!"
我們笑作一團,直到鄰居敲墻抗議。夜深時,她蜷在我懷里突然說:"劉川,我們不要盛大婚禮。"
"嗯?"
"就請最親的人,"她聲音漸低,"在媽媽最喜歡的湖邊...簡單點..."
我低頭,她已經(jīng)睡著了,睫毛上還掛著淚珠。月光透過窗簾,在她臉上投下細小的陰影,像個委屈的孩子。
手機震動,雅董事長發(fā)來短信:「她今天開心嗎?」
我看著懷里熟睡的姑娘,回復:「哭過,但笑了?!?/p>
對方正在輸入顯示了很久,最后只回了一個字:「好?!?/p>
我輕輕吻了雅西的發(fā)頂,她無意識地往我懷里鉆了鉆。
成都的夜空繁星點點,像她婚紗上散落的水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