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父轉(zhuǎn)入普通病房后的第三天,情況持續(xù)好轉(zhuǎn),雖然語言和行動能力仍需漫長康復(fù),但生命體征已然平穩(wěn)。籠罩在蘇家頭上的陰云,總算透進(jìn)了些許確切的希望之光。
醫(yī)院附近的頂級酒店套房里,顧承澤臨時改成了辦公和休息的場所。這晚,他處理完最后一份郵件,合上電腦,揉了揉眉心,顯露出連日奔波積攢下的疲憊。
蘇婉言端著一杯溫牛奶走過來,輕輕放在他面前?!懊ν炅??”
“嗯?!鳖櫝袧缮焓謱⑺阶约荷磉呑拢茏匀坏貙㈩^靠在她頸窩處,深吸了一口氣,鼻尖縈繞著她身上淡淡的、令人安心的馨香?!翱偹隳艽跉??!?/p>
蘇婉言的心軟成一灘水,手指輕輕插入他濃密的發(fā)間,替他按摩著緊繃的頭皮。他發(fā)出一聲舒服的喟嘆,更放松地靠著她。
房間里很安靜,只有彼此交融的呼吸聲。氣氛恰到好處,那些盤旋在心頭許久的話,似乎找到了出口的時機。
“承澤,”她輕聲開口,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緊張,“我們...談?wù)労脝幔堪阉械氖虑?,都說開?!?/p>
顧承澤抬起頭,深邃的目光落在她臉上,似乎看穿了她的心思。他點點頭,坐直身體,握住她的手,指腹無意識地摩挲著她的手背,姿態(tài)是全然的專注和接納。“好,你想從哪里開始?”
蘇婉言深吸一口氣,從最初的起點開始:“替嫁的事情...對不起。一開始,確實是家族所迫,姐姐心有所屬,父親公司瀕臨破產(chǎn),他們走投無路才想出這個辦法。我...我當(dāng)時答應(yīng),一方面是不忍心看父母心血毀于一旦,看姐姐痛苦...”她頓了頓,鼓起勇氣迎上他的目光,“另一方面,是因為...我知道你要娶的是論壇上的那個‘蘇清雅’。而我...就是那個人。”
她仔細(xì)地觀察著他的反應(yīng),怕看到一絲一毫的被欺騙的怒意。
但顧承澤只是靜靜地看著她,眼神溫和,帶著鼓勵,示意她繼續(xù)說下去。這份平靜的接納,給了她莫大的勇氣。
“我當(dāng)時...對你有好感?!彼哪橆a微微發(fā)熱,但還是堅持說了下去,“那二十分鐘的交流,你給我的印象太深刻了。所以當(dāng)這個機會以這樣一種荒誕的方式落在我面前時,我...我鬼使神差地答應(yīng)了。我以為只要以姐姐的身份留在你身邊就好,哪怕你永遠(yuǎn)不知道是我...”
她將心底最深處、最初的那份悸動和私心,毫無保留地攤開在他面前。
顧承澤握緊了她的手,眼神深邃如海,里面有動容,有憐惜,獨獨沒有責(zé)怪。
“然后就是W.Y.的身份...”蘇婉言繼續(xù)坦白,“那是我從大學(xué)就開始的秘密。我喜歡畫畫,它是我情緒的出口,是我唯一完全屬于自己的世界?!赌赣H的花園》...那幅畫的靈感,來源于一位失去母親的學(xué)姐的傾訴。我沒想到...買走它的人會是你。”她想起當(dāng)時的驚險,至今心有余悸,“你醉酒那晚提到梔子花,我差點說漏嘴,嚇壞了...”
顧承澤想起那晚的情景,不禁低笑出聲,伸手捏了捏她的鼻尖:“原來那時候你就露餡了。虧我還以為自己掩飾得很好?!?/p>
他的調(diào)侃沖淡了嚴(yán)肅的氣氛,蘇婉言也忍不住笑了,眼眶卻有些濕潤。坦白的過程,比想象中更加輕松,因為他給予的,始終是理解和包容。
“現(xiàn)在,該我了。”顧承澤收斂笑意,神情變得認(rèn)真而鄭重。
“我承認(rèn),最初同意這樁婚事,確實是因為論壇上那個驚鴻一瞥的‘蘇清雅’。但我顧承澤,還不至于為了一個模糊的印象就賭上自己的婚姻?!彼粗?,目光灼灼,“我調(diào)查過蘇家,也知道蘇清雅其人,她并非我想要的伴侶。直到新婚夜,你坦白身份的那一刻...”
他頓了頓,仿佛在回憶當(dāng)時的心境:“我確實憤怒于蘇家的欺騙,但同時,也有一種莫名的...慶幸。因為眼前這個被迫嫁給我、嚇得臉色蒼白卻強裝鎮(zhèn)定的你,比調(diào)查資料里那個蘇清雅,更讓我覺得...順眼?!?/p>
蘇婉言的心跳漏了一拍。
“后來的相處,你一次次讓我驚訝。你的安靜不是怯懦,而是有一種內(nèi)在的力量;你的懂事背后,藏著細(xì)膩的觀察和體貼;你在研討會上的鋒芒,你在畫室里的專注...每多了解你一分,我就更加確定——”他凝視著她的眼睛,一字一句,清晰無比,“我要找的人,從來就是你。陰差陽錯的替嫁,反而把真正的你,送到了我身邊?!?/p>
他的話,像最動人的情話,一字字敲在蘇婉言的心上,讓她渾身發(fā)燙,眼淚不受控制地滑落。
顧承澤拇指溫柔地拭去她的淚水,繼續(xù)道:“至于顧家和老宅那些事...我一直懶得理會,是因為覺得演戲應(yīng)付即可,沒必要撕破臉。但這次他們趁你父親病重發(fā)難,觸到了我的底線?!?/p>
他的眼神冷了一瞬,隨即恢復(fù)柔和,卻帶著一種前所未有的決斷:“所以,我做了個決定?!?/p>
蘇婉言疑惑地看著他。
“我名下有一家獨立運營多年的投資公司,規(guī)模和潛力并不遜于顧氏集團(tuán)多少,只是從未并入顧氏體系?!彼Z氣平淡,卻拋出一個驚人的信息,“我決定退出顧氏集團(tuán)的核心管理層,將重心完全轉(zhuǎn)移到我的獨立公司上?!?/p>
蘇婉言震驚地睜大了眼睛:“退出顧氏?可是...那是你的家族企業(yè)!董事會和美姨他們怎么會同意?”
“我不需要他們同意。”顧承澤唇角勾起一抹傲然的弧度,“我手上持有的顧氏股份足夠我享受分紅,但管理權(quán),誰想要,誰拿去。美姨不是一直想為她兒子爭嗎?正好。我懶得再陪他們玩那些勾心斗角的無聊游戲。”
他看著她,眼神變得無比認(rèn)真:“這樣一來,我們和顧家老宅那邊,就能保持一個更安全的距離。他們再也無法用顧氏的規(guī)矩和家族利益來綁架、指責(zé)你。你可以安心做你的顧太太,安心畫你的畫,不需要再看任何人的臉色?!?/p>
蘇婉言徹底愣住了。她沒想到,他所謂的“處理”,竟然是如此決絕而徹底的方式!為了讓她免受打擾,為了給他們創(chuàng)造一個更自由的空間,他寧愿放棄龐大家族的權(quán)柄中心!
這代價太大了!
“不...承澤,你不必這樣的!”她急切地抓住他的手臂,“我可以應(yīng)付的,我...”
“婉言,”顧承澤打斷她,反手握住她的手,眼神溫柔卻不容置疑,“這不是妥協(xié),而是選擇。我選擇了更想要的生活,和更想珍惜的人。”
他低頭,額頭輕輕抵著她的額頭,呼吸交融:“顧氏于我,早已不是唯一的選擇,甚至早已成為一種負(fù)累。而你,才是我的未來和新生。明白嗎?”
蘇婉言的眼淚再次決堤,但這一次,充滿了無法言喻的感動和幸福。她何德何能,能得到他如此厚重而決絕的愛護(hù)?
她不再勸說,只是用力地點頭,主動吻上他的唇,用生澀卻真摯的親吻,回應(yīng)著他這份沉甸甸的心意。
所有的秘密都已坦陳,所有的隔閡都已消融。他們之間,再無隱瞞和猜忌,只剩下彼此赤誠的真心和共同面對未來的勇氣。
窗外,夜色深沉,卻有點點星光,照亮著通往新生的道路。
他知道,退出顧氏的決定會在豪門圈內(nèi)掀起怎樣的驚濤駭浪,美姨和那些老頑固絕不會善罷甘休。
但她不知道的是,他早已布好了局。那份交給美姨兒子的“權(quán)力”,或許更像一個燙手山芋。而他獨立運營的公司,才是他真正的商業(yè)帝國和未來野心的所在。
不過這些,暫時不需要讓她知道。他只需要她安心地待在他的羽翼之下,綻放她自己的光芒。
這一夜,坦誠相待的兩人,心貼得從未有過的近。他們擁抱著入睡,仿佛擁抱著整個世界。
而黎明之后,等待他們的,將是一個真正由他們自己選擇、共同開創(chuàng)的全新篇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