勐臘橡膠園的舊倉庫在暴雨中搖搖欲墜,鐵皮外墻被雨水沖刷出斑駁的淚痕。李元庚將車停在一公里外的橡膠林中,關閉引擎的瞬間,整個世界只剩下雨聲敲打樹葉的嘈雜。
他最后一次檢查裝備:格洛克17滿彈匣,備用彈匣兩個,匕首一把,還有胸前口袋里那枚分成兩半的銀幣。耳機里傳來斷續(xù)的電流聲——陳逸的追蹤信號時強時弱,像是垂死者的脈搏。
"等我。"李元庚對著空氣低語,不知是對陳逸還是對記憶中父親模糊的面容。
雨水很快浸透了他的野戰(zhàn)服,順著脖頸流進衣領。每走一步,左腿舊傷都在隱隱作痛——三年前在哈爾濱追捕連環(huán)殺手時留下的紀念。五百米的路程,他停了三次,觀察地形,標記可能的狙擊點和撤退路線。
倉庫側面的排水管銹蝕嚴重,但足夠承重。攀爬時,鐵銹碎片扎進掌心,李元庚連眉頭都沒皺一下。二樓窗戶破碎的邊沿劃破手臂,鮮血混著雨水在制服上暈開,像一朵暗紅的花。
倉庫內部比想象中寬敞,堆滿發(fā)霉的橡膠捆,散發(fā)出甜膩的腐朽氣味。李元庚像影子一樣在貨堆間移動,每一步都精確計算,避開可能發(fā)出聲響的雜物。底層傳來人聲,他俯身在欄桿間隙向下望去——
陳逸被綁在中央的鐵椅上,左眼腫得睜不開,嘴角的血跡已經干涸。六個全副武裝的男子分散在四周,而背對著李元庚的方向,一個穿黑色風衣的瘦高男人正在說話,聲音沙啞得像砂紙摩擦:
"...你那位好搭檔不會來了。警察都一樣,嘴上說著不放棄同伴,最后都選擇自保。"
陳逸抬起頭,腫脹的嘴唇扯出一個微笑:"你不了解李元庚...他比你們所有人加起來都固執(zhí)。"
黑衣男人大笑,轉身的瞬間,李元庚的呼吸凝固了——那張臉,除了幾道猙獰的疤痕和蛇形紋身,幾乎與父親照片中的模樣一模一樣。
"我比你更了解李家父子。"男人用槍托抬起陳逸的下巴,"二十年前,李正陽也是這樣,明知道是陷阱還往里跳。你們警察的榮譽感...真令人作嘔。"
李元庚的手指扣在扳機上,微微發(fā)抖。不是恐懼,而是憤怒——這個與父親有著相同面容的男人,就是阿金?就是殺害父親的兇手?
"想知道你敬愛的李隊死前什么樣嗎?"阿金湊近陳逸,聲音突然變得輕柔,"他跪著求我,求我放過他妻子和兒子。那個永遠正義凜然的緝毒英雄,像條狗一樣搖尾乞憐..."
李元庚的視野邊緣泛起紅霧。他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耳機里突然傳來三聲輕叩——陳逸不知何時激活了通訊器,這是他們約定的警示信號。
阿金猛地抬頭,對著黑暗處連開三槍:"出來吧,李警官!看看你父親的好兒子長進了多少!"
子彈打在李元庚身旁的鐵架上,火花四濺。沒有退路,他一個翻滾躍下樓梯,在半空中開槍,兩名武裝分子應聲倒地。落地瞬間,他躲到一臺生銹的叉車后面,子彈追著他的腳步,在水泥地上鑿出一排彈孔。
"活捉他!"阿金的吼聲在倉庫中回蕩,"我要親手剝了他的皮!"
李元庚利用貨堆作掩護,不斷變換位置。又一名敵人倒下,捂著脖子在地上抽搐。但對方火力太猛,他被迫退到一個死角,子彈打在身后的鐵桶上,發(fā)出震耳欲聾的撞擊聲。
"李元庚!"阿金的聲音從另一個方向傳來,"看看這是誰!"
李元庚冒險探頭,心臟幾乎停跳——阿金挾持著陳逸,手槍頂在他的太陽穴上。陳逸的右腿以一個不正常的角度彎曲著,顯然是被打斷了。
"三秒內放下武器走出來!"阿金獰笑,"一!"
李元庚的視線與陳逸相交。搭檔腫脹的眼睛里沒有恐懼,只有決絕。他微不可察地搖了搖頭。
"二!"
陳逸突然用后腦猛撞阿金的面門,同時右肘狠狠擊向對方肋部。槍響了,子彈擦過陳逸的耳朵,帶出一串血珠。李元庚趁機開槍,子彈精準命中阿金持槍的手腕。
"后面!"陳逸嘶吼。
李元庚轉身,一個兩米高的壯漢如坦克般沖來。他來不及開槍,被撲倒在地,手槍滑出老遠。壯漢的匕首劃過他的左臂,鮮血頓時浸透衣袖。劇痛中,李元庚一個膝頂擊中對方胯下,趁其吃痛奪過匕首,直插大腿動脈。
壯漢的慘叫中,李元庚撿起手槍,卻發(fā)現(xiàn)阿金和陳逸都不見了。倉庫另一頭傳來引擎的轟鳴。
"李隊!"陳逸的喊聲從那個方向傳來,"他要跑!"
李元庚沖過去,看到阿金正跳上一輛改裝越野車,而陳逸拖著斷腿在后面爬行,身后留下一道血痕。李元庚舉槍瞄準,但車子已經沖出倉庫,消失在雨幕中。
"操!"陳逸的拳頭砸在泥水里,"他要去水電站...趙志堅在那里..."
李元庚跪下來檢查陳逸的傷勢。右腿骨折,左肩槍傷,多處撕裂傷,失血嚴重。他快速用腰帶和橡膠條做了簡易固定。
"堅持住,增援馬上到。"他撕下襯衫包扎陳逸的傷口。
"別管我..."陳逸抓住他的手腕,力道大得驚人,"水電站...趙志堅今晚要轉移...所有證據..."
李元庚搖頭:"我先送你出去。"
"聽我說..."陳逸咳出一口血,"'雙月'...是我父親...他和你父親...是搭檔..."他又咳起來,鮮血從嘴角溢出,"銀幣...兩面相合..."
陳逸的手突然松開,眼神開始渙散。李元庚拍打他的臉:"嘿!保持清醒!看著我!"
"去追..."陳逸的嘴唇顫抖,"為了...所有...受害者..."
他的頭歪向一邊,呼吸微弱但平穩(wěn)。李元庚將陳逸安置在相對干燥的角落,蓋上一塊橡膠布。轉身時,他看到地上阿金掉落的面具——皮革內側繡著一個小小數(shù)字:03777。
父親的警號是03756。這個數(shù)字...是警號?
暴雨更猛烈了。李元庚奔向阿金離去的方向,雨水沖刷著臉龐,分不清是雨是淚。橡膠園邊緣有一條泥路,車轍新鮮。他沿著痕跡狂奔,左腿舊傷像被烙鐵灼燒,但他顧不上這些。
二十分鐘后,一座廢棄的水電站出現(xiàn)在視野中。蘇聯(lián)時代的老建筑,巨大的水輪半浸在湍急的河水中,像一只停滯的時空之眼。越野車停在水電站入口,引擎蓋還冒著熱氣。
李元庚從側門潛入,黑暗中只有水輪轉動的吱呀聲。他貼著墻壁移動,突然聽到上方傳來對話:
"...都安排好了,天亮前到仰光。"一個陌生的男聲,應該就是趙志堅。
"我要先解決那個小雜種。"阿金的聲音充滿憤怒,"他傷了我的手!"
"別感情用事。"趙志堅冷靜地說,"李正陽的兒子不重要,重要的是名單。沒有那個,我們二十年經營就完了。"
李元庚悄悄爬上鐵梯,透過格柵看到兩個男人站在控制室里。趙志堅六十多歲,花白頭發(fā)梳得一絲不茍,穿著考究的西裝,像個大學教授。而阿金——那張與父親酷似的臉此刻因憤怒而扭曲,右手腕簡單包扎著,血跡滲透了繃帶。
"03777。"李元庚走出陰影,"這是你的警號?"
兩人猛地轉身。阿金的第一顆子彈打偏了,擦著李元庚的耳朵飛過。
"你父親沒告訴你?"阿金冷笑,"我們是雙胞胎,出生就被分開。他去了警察家庭,我去了毒販窩里。多諷刺啊,嗯?"
趙志堅退到角落,悄悄按著手機。李元庚舉槍對準他:"別動,趙廳長?;蛘哒f——'銀幣'先生?"
"聰明的孩子。"趙志堅嘆氣,"比你父親聰明。他直到死前才知道我的身份。"
"為什么?"李元庚的聲音因憤怒而顫抖,"你已經是副廳長了,為什么要經營犯罪網絡?"
"權力,孩子。"趙志堅微笑,"純粹的權力。警察和毒販,只是同一枚銀幣的兩面。"
阿金突然開槍,李元庚側身閃避,子彈擊碎了身后的儀表盤。反擊的子彈擊中阿金的肩膀,但對方像感覺不到疼痛一樣繼續(xù)射擊。李元庚被迫退到門外,聽到趙志堅大喊:"解決他!我去銷毀文件!"
追逐在迷宮般的水電站展開。李元庚追著阿金來到水輪平臺,巨大的鋼鐵輪齒緩緩轉動,河水在下方咆哮。阿金站在對面的平臺上,舉槍瞄準:
"你父親也站在差不多的位置...求我放過他。"
"你撒謊!"李元庚扣動扳機,但只聽到撞針的空響——沒子彈了。
阿金大笑,慢慢走近:"你知道嗎?我本可以殺你無數(shù)次。但我想看看...李正陽的兒子能有多像他。"
李元庚悄悄摸出那枚分成兩半的銀幣:"為什么現(xiàn)在才出現(xiàn)?為什么等了二十年?"
"因為趙志堅說時機成熟了。"阿金歪著頭,像在欣賞李元庚的恐懼,"'銀幣'已經滲透到各個部門...除了你。你是最后的變數(shù)。"
"所以你殺了吳文雄?用那種方式?"
"儀式,孩子。"阿金微笑,"就像二十年前我對你父親做的那樣。只不過他...堅持得更久一些。"
這句話擊穿了李元庚最后的理智。他怒吼著撲向阿金,兩人在濕滑的平臺上扭打。阿金的槍在搏斗中掉落,滑入下方的河水。他們像兩頭野獸般撕扯,拳頭、肘擊、膝撞...每一擊都帶著二十年的仇恨。
李元庚的肋骨斷了,呼吸帶著鐵銹味。阿金的鼻子被打歪,鮮血糊了滿臉。他們跌跌撞撞地靠近水輪邊緣,下方是吞噬一切的漩渦。
"知道嗎?"阿金喘息著,"你父親...最后一句話...是求我別告訴你真相..."
李元庚一個頭槌砸在阿金臉上,趁機將他按在欄桿上:"什么真相?"
"我們...不只是兄弟..."阿金獰笑,鮮血從牙齒間滲出,"我們的父親...是同一個毒梟...趙志堅..."
這個信息像閃電劈中李元庚。趙志堅...是他祖父?那么父親和阿金...都是趙志堅的兒子?
分神的瞬間,阿金一個翻身,反將李元庚壓在欄桿上。他的雙手掐住李元庚的喉嚨:"家族團聚...地獄見,侄子..."
視線開始模糊,李元庚的手摸到腰間的匕首。他用最后力氣刺向阿金腹部,對方吃痛松手。李元庚趁機掙脫,兩人再次陷入僵持。
就在這時,警笛聲由遠及近。阿金咒罵一聲,轉身要跑。李元庚撲上去抓住他的腳踝,兩人一起摔在濕滑的平臺上。阿金一腳踹在李元庚臉上,他翻滾著滑向水輪邊緣...
千鈞一發(fā)之際,他抓住了一根突出的鋼筋。下方,巨大的水輪齒緩緩轉動,像死神的鐮刀。
阿金站在邊緣,俯視著他:"再見了,李警官。"
就在他抬腳要踩李元庚手指的瞬間,一聲槍響。阿金胸口爆開血花,難以置信地回頭——陳逸站在門口,舉槍的手顫抖著,臉色慘白如紙。
阿金搖晃了一下,墜入下方的水輪。他的身體被鋼鐵齒牙絞碎的聲響,淹沒在河水的咆哮中。
李元庚被拉上來時,整個水電站已經被特警包圍。趙志堅試圖乘快艇逃跑,但在河道被攔截。陳逸因失血過多再次昏迷,被緊急送往醫(yī)院。
一個月后,李元庚站在省立醫(yī)院的樓頂,望著城市的燈火。身后,輪椅的聲音緩緩接近。
"醫(yī)生說再有兩周我就能走路了。"陳逸的聲音比之前有力多了,"你看起來糟透了。"
李元庚摸了摸自己還沒拆線的眉骨,笑了:"彼此彼此。"
陳逸轉動輪椅到他旁邊:"趙志堅全招了。'銀幣'網絡涉及137人,包括8個廳級干部。部里成立了專案組..."
"阿金的尸體找到了嗎?"
"下游三公里處。"陳逸遞過一個證物袋,里面是兩半染血的銀幣,"在他口袋里。"
李元庚接過,將兩半銀幣拼在一起。完全吻合的瞬間,內部機關彈開,露出一枚微型芯片。
"知道最諷刺的是什么嗎?"陳逸望著遠方,"我父親和你父親,二十年前就拿到了這份名單。但他們知道貿然行動只會打草驚蛇...所以他們選擇等待,用生命為代價..."
"直到銀幣兩面相合。"李元庚輕聲說。
風吹過樓頂,帶著初秋的涼意。陳逸突然問:"之后打算去哪?"
"回家。"李元庚收起銀幣,"媽媽終于同意整理父親的遺物了。"
第二天,在母親的老房子里,李元庚翻出一本塵封的相冊。最后幾頁粘在一起,他小心地分開,發(fā)現(xiàn)一張陌生的照片:年輕的父親站在警校門口,旁邊是同樣年輕的趙志堅,兩人肩并肩,笑容燦爛。
照片背面寫著:"給志堅——警徽與銀幣,我們共同的光榮。李正陽 1985"。
李元庚久久凝視著這張照片,直到夕陽將上面的字跡染成血色。窗外,瀾滄江一如既往地奔流,帶走秘密,也帶來新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