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機屏幕的光在北靈略顯疲憊的臉上跳動。林兮的頭像旁,彈出一條新消息:“北靈,我到家了,你考的怎么樣?”
指尖劃過屏幕,北靈將那張承載著年級第二榮耀的成績單拍照發(fā)送。短暫的沉默后,對話框頂端再次顯示“對方正在輸入…”,緊接著,一條信息帶著某種小心翼翼的試探跳了出來:“北靈…我們見一面嗎?”
這行字像投入心湖的石子,在北靈沉寂已久的思緒里漾開漣漪。將近半年的分離,時光早已將彼此熟悉的面容沖刷得有些模糊。林兮主動提出見面…是她那邊發(fā)生了什么事?還是和自己一樣,被一種名為思念的情緒悄然啃噬?
“好。”北靈回復得很快,幾乎沒有猶豫,“在哪?”
“秀英路73號?!蹦莻€充滿回憶的起點。
約定達成,一股難以言喻的期待與忐忑交織著涌上心頭。他們都不確定,這次重逢會將彼此引向何方。下午五點,冬日稀薄的陽光已接近尾聲,天邊堆積著濃淡不一的云層,被夕陽的余燼染成一片瑰麗而憂傷的暈紅色,仿佛巨大的調(diào)色盤被打翻,流淌著橘紅、金粉與淡淡的紫??諝馇遒?,帶著川海市冬日特有的、濕潤的寒意。
林兮裹緊了米白色的羽絨服,站在秀英路73號熟悉的街角。梧桐樹的枝椏光禿禿地伸向暮色漸合的天空,在石板路上投下縱橫交錯的、細長的影子。她下意識地將手伸進衣兜,指尖觸碰到一個冰涼堅硬的小盒子——那是她精心挑選了很久的鋼筆,包裝盒上系著淺藍色的絲帶。它安靜地躺在那里,像一顆沉甸甸的心,等待著被交付,也等待著被退回。她想象著北靈收到它時的表情,是驚喜?是詫異?還是…無動于衷?每一次想象都讓她的心跳加速,掌心微微出汗。
遠處,一個頎長挺拔的身影在晚霞的逆光中漸漸清晰,步履沉穩(wěn)地朝這邊走來。林兮的心跳驟然漏了一拍,呼吸也變得有些急促。是他!半年未見,他似乎又長高了些,輪廓更加分明,眉宇間褪去了幾分少年的青澀,多了些沉靜與疏離。他穿著深灰色的呢子大衣,圍巾隨意地搭在頸間,整個人像一棵落盡枝葉卻依舊筆挺的白楊。
“北…北靈?!绷仲廨p聲喚道,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當她終于清晰地看到他的臉,看清他那雙依舊深邃卻似乎藏著更多心事的眼睛時,這些日子積攢的所有委屈、思念、不安和那些道不明的酸楚,仿佛瞬間找到了宣泄的閘口,洶涌地匯聚到她的眼底,讓那雙原本清澈的眸子蒙上了一層濃重的水汽。北靈在她面前站定,冬日的寒氣在他呼吸間凝成淡淡的白霧。“林兮,”他開口,聲音低沉而溫和,帶著久別重逢的陌生與熟悉,“好久不見。”這真實的、非電子設備傳遞的聲音,像一把鑰匙,瞬間打開了林兮記憶的閘門。是他!是那個會在她解不出題時耐心講解,會在放學路上并肩而行,會叫她“兮”的小北。
簡單的問候之后,兩人沿著熟悉的街道緩緩踱步。起初是生澀的寒暄,詢問彼此的近況,談論學校的壓力,新學期的打算。話題小心翼翼地避開某些敏感區(qū)域,像在布滿薄冰的湖面上行走。林兮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輕快自然,但那份刻意維持的平靜下,是劇烈的心跳和無數(shù)次想掏出衣兜里盒子的沖動。每一次指尖觸碰到冰涼的盒面,勇氣就像被戳破的氣球,迅速癟了下去。她害怕。害怕這份心意一旦送出,會打破此刻勉強維持的平衡,會讓他為難,更會讓自己在他面前徹底失去那層“朋友”的保護色。她的成績單,她的學校,她與他之間拉開的距離,都像無形的壁壘,橫亙在她和他之間,讓她那句“我喜歡你”變得如此艱難,如此不合時宜。
時間在小心翼翼的交談中流逝。天邊的最后一絲紅霞也被灰藍色的暮靄吞噬,街燈次第亮起,在寒風中散發(fā)著昏黃的光暈。
“兮,”北靈停下腳步,側頭看著她,語氣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歉意,“寒假我要回寧北過年??赡堋@次之后,要等開學才能再見了?!?/p>
寧北…那個遙遠的、寒冷的北方城市。林兮的心像被什么東西輕輕撞了一下,泛起細密的失落。
她努力揚起一個笑容,聲音卻有些發(fā)緊:“嗯,沒事。寧北冷,你…記得多穿點?!彼D了頓,感覺再停留下去,眼眶的酸澀就要控制不住,“那…沒什么事的話,就…走吧?”她低下頭,不敢再看他的眼睛。
北靈深深地看了她一眼,那目光似乎穿透了她強裝的鎮(zhèn)定,看到了她心底的脆弱。他沉默了幾秒,最終只是低聲說了一句,聲音溫柔得像嘆息,卻又帶著沉甸甸的分量:“兮,照顧好自己。”說完,他轉身,朝著來時的方向走去。挺拔的背影漸漸融入街燈的光暈與漸深的暮色里。
“照顧好自己…”這五個字,像一顆投入冰湖的石子,瞬間擊碎了林兮所有的偽裝。積蓄已久的眼淚終于洶涌而出,滾燙地滑過冰涼的臉頰。她太久太久,沒有親耳聽到他這樣溫柔又帶著真切關懷的話語了。隔著屏幕的文字再溫暖,也抵不過這近在咫尺的一句叮囑帶來的沖擊。她站在原地,任由淚水無聲流淌,模糊了那個漸行漸遠的背影。
“為什么不給他?”一個熟悉的聲音帶著些許無奈在身旁響起。榆書欣從旁邊一個幽暗的巷口走了出來,顯然已經(jīng)旁觀了許久。她看著林兮哭得通紅的眼睛,遞過去一張紙巾。
林兮接過紙巾,胡亂地擦著臉,聲音哽咽:“我…我做不到…現(xiàn)在…我才真正明白為什么不敢了…”她抬起頭,淚眼朦朧地看著榆書欣,眼神里充滿了苦澀的自嘲,“是我配不上他…書欣,你看不出來嗎?我們之間…隔著的已經(jīng)不僅僅是時間和距離了…我是第三中學里不上不下的中等生,而他…是衡榆中學光芒萬丈的優(yōu)等生,是能沖進頂尖重點班的天才…我拿什么去靠近他?這份心意…只會成為他的負擔…”她的聲音越來越低,充滿了無力感和深入骨髓的自卑。
“怎么會!”榆書欣攬住她的肩膀,語氣急切,“林兮,你別這么想!我看得出來,他對你是不一樣的!他跟我聊天時,總會不經(jīng)意地問起你的情況,問你適不適應新學校,問你最近心情怎么樣…那種關心,絕對不是普通朋友那么簡單!他要是真只把你當妹妹,才不會這么在意!”
林兮苦澀地搖了搖頭,淚水再次涌出:“是…或許吧??赡怯衷鯓??也許在他心里,從來都只是把我當作一個需要照顧的‘妹妹’…一個過去式里比較特別的朋友…僅此而已…”
夕陽最后一絲微弱的光線徹底消失了,冰冷的夜色籠罩下來。榆書欣看著好友心碎又固執(zhí)的模樣,只能輕輕拍著她的背,陪著她站在寒風中,用無聲的陪伴驅(qū)散這冬夜的孤寂。
幾天后,北靈踏上了飛往寧北的航班。習慣了川海溫潤的冬日,北靈一走出寧北機場的到達大廳,一股裹挾著冰碴的凜冽寒風便如巨掌般迎面拍來,瞬間穿透衣物,凍得他幾乎窒息,下意識地弓起了背。寒氣像無數(shù)細針,刺入皮膚,深入骨髓。
闊別三年,再次回到這個北方小城過年,眼前的一切既熟悉又陌生。街道似乎更寬闊了些,樓宇也添了幾座新的,空氣中彌漫著一種干燥冷冽的、混合著煤炭燃燒和鞭炮硝煙的特殊氣味。
安頓下來不久,手機震動,是丘秋發(fā)來的消息,附帶著幾個PDF文件。
「北靈,這幾套卷子是我熬了幾個晚上,從題庫里大海撈針給你挑出來的,跟期末那套題的思路、難度一脈相承!你們那本寒假數(shù)學作業(yè),基礎題居多,對你意義不大。把這三套給我吃透!搞懂!搞透!開學我要檢查思路!聽見沒?」
隔著屏幕都能感受到丘老師那不容置疑的嚴厲和隱藏在背后的殷切期望。北靈默默下載保存,想了想,也順手轉發(fā)給了榆書欣:
「丘老給的,重點班加練?!?/p>
附帶了一個小小的奮斗表情。除夕夜,寧北的氣溫驟降,最低達到了零下九攝氏度。窗外,鵝毛大雪無聲地飄落,很快將世界裝點成一片純凈的銀白。屋內(nèi)卻暖意融融,燈火通明。餐桌上擺滿了豐盛的家鄉(xiāng)菜肴。父親北杭顯然心情極佳,幾杯高度白酒下肚,臉色泛紅,話也多了起來。他用力拍了拍北靈的肩膀,聲音洪亮:“好小子!這次期末考,年級第二!重點班!給咱老北家長臉了!好!真好!”
母親李雪純在一旁笑著給父子倆布菜,眼中滿是欣慰。酒過三巡,北杭的舌頭開始有些打結,眼神也迷離起來。他晃著酒杯,目光落在北靈身上,帶著一種成功人士的篤定和些許醉后的口無遮攔:“靈靈啊…爸跟你說…那個…那個女孩兒…現(xiàn)在跟你…沒聯(lián)系了吧????”
他打了個酒嗝,自以為是地笑了起來,“哈哈…我就說嘛!早該這樣!你看看,這一斷了聯(lián)系,我兒子的成績…蹭蹭的!火箭一樣往上竄!是不是?孩兒他媽?我就說那些…那些…影響學習的…東西…得…得掐掉!”
“老杭!”李雪純臉色驟變,厲聲呵斥,“你胡說什么呢!又喝多了!”她擔憂地看向北靈。北靈拿著筷子的手猛地頓在半空,剛夾起的一塊糖醋排骨懸在碗沿上方,湯汁滴落,在潔白的瓷碗里暈開一小片深色的痕跡。父親的話像一根冰冷的針,猝不及防地扎進他毫無防備的心底。那個名字…那個他從未主動提起,卻始終盤踞在心底某個角落的名字…就這樣被父親帶著酒氣和功利的評判,粗暴地撕扯開來。一股混雜著憤怒、難堪和被侵犯的刺痛感瞬間席卷了他。他垂下眼瞼,濃密的睫毛掩蓋住眼底翻涌的情緒,沉默地將那塊排骨放進嘴里,機械地咀嚼著,味同嚼蠟。
“靈靈…我…我跟你說…”北杭渾然不覺兒子的異樣,又灌了一口酒,“你現(xiàn)在…就…就給我一門心思…學習!別的…啥都甭想!那些…亂七八糟的…心思…爸…爸都幫你…處理得…干干凈凈…你…你就…放心飛!”他拍著胸脯,一副運籌帷幄的模樣。
“老杭!夠了!快別喝了!”李雪純?nèi)虩o可忍,伸手去奪他的酒杯。
“爸、媽,”北靈忽然放下筷子,聲音低沉,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我吃飽了,想出去走走?!彼酒鹕恚瑒幼饔行┙┯?。
“出去?”李雪純愕然,看著窗外漫天飛舞的鵝毛大雪,“外邊下這么大的雪!零下八九度呢!出去干啥?凍壞了!”
“沒事,”北靈避開母親擔憂的目光,聲音堅持,“就是想看看雪。很快回來?!闭f完,他不再停留,徑直走到玄關,穿上厚重的羽絨服,圍好圍巾,推開門走了出去?!芭椤钡囊宦曒p響,門隔絕了屋內(nèi)的暖意和父母驚愕的視線。 刺骨的寒風瞬間裹挾著雪花撲打在臉上,像冰涼的刀片。北靈深深吸了一口凜冽的空氣,冰冷的空氣直沖肺腑,帶來一陣尖銳的刺痛,卻也奇異地讓他混沌的大腦清醒了一些。身后隱約傳來母親壓低聲音的責備和父親含糊不清的嘟囔,都被呼嘯的風聲吞噬。街道上空無一人,死寂一片。只有路燈昏黃的光暈在漫天飛雪中艱難地撐開一小片朦朧的空間。厚厚的積雪吸收了所有的聲音,世界仿佛被按下了靜音鍵,只剩下雪花簌簌飄落的、極其細微的沙沙聲。
北靈深一腳淺一腳地走在沒過腳踝的積雪里,每一步都發(fā)出沉悶的咯吱聲。他仰起頭,任由冰冷的雪花落在臉上,瞬間融化,帶來刺骨的涼意。他需要這份冰冷,來冷卻胸腔里那股無處宣泄的灼熱和憋悶。
為什么?為什么父親要突然提起這件事?還要用那樣一種輕慢的、仿佛處理掉一件垃圾般的口吻?林兮…那個在他最低落時給予陪伴,在他迷茫時帶來一絲暖意的女孩…在他父親的眼里,就只是“影響學習的因素”?一種巨大的荒謬感和不被理解的孤獨感將他緊緊包裹。眼眶不受控制地泛起酸澀,溫熱的液體幾乎要奪眶而出,又被冰冷的空氣迅速凍結在睫毛上。他用力眨了眨眼,將那份濕意逼退。
他漫無目的地走著,看著雪花無聲地覆蓋住停在路邊的汽車,將它們變成一座座圓潤可愛的白色雕塑;看著光禿禿的樹枝被積雪壓彎,形成一道道銀色的拱門。這片純凈的、一塵不染的白色世界,像一張巨大的畫布,暫時覆蓋了現(xiàn)實的紛擾,也奇異地撫平了他心中翻騰的波瀾。內(nèi)心那處被父親話語刺痛的角落,在這片寂靜的潔白中,似乎也得到了片刻的安寧和療愈。
轉過一個街角,不遠處一盞路燈下,一對年輕的情侶吸引了北靈的目光。女孩穿著毛茸茸的白色外套,像只可愛的小熊,男孩高大挺拔,緊緊握著女孩的手,兩人十指相扣。女孩仰著頭,興奮地指著天空飄落的雪花,男孩側頭看著她,眼神里滿是寵溺的笑意,不時低頭在她凍得通紅的耳邊呵著熱氣。他們依偎著,慢慢走在雪地里,留下一串緊密相依的腳印。北靈停下腳步,靜靜地望著他們。那溫馨的畫面像一幀定格的電影鏡頭,美好得有些不真實。他看見男孩脫下自己的手套,笨拙地給女孩戴上,又捧起女孩的手放在唇邊呵氣取暖。女孩甜甜地笑著,將臉埋進男孩溫暖的頸窩。一種難以言喻的、混合著羨慕、悵惘和淡淡酸澀的情緒悄然彌漫心間。他站在那里,目送著他們的背影在風雪中漸行漸遠,最終消失在街道的拐角,融入那片茫茫的白色,只剩下路燈下飛舞的雪花,像一場無聲的默劇。
不知過了多久,“咚——咚——咚——”悠遠而渾厚的鐘聲,從城市中心的鐘樓方向傳來,穿透寂靜的雪夜,宣告著零點的到來。仿佛一個信號被點燃?!斑荨?!”“噼里啪啦——”霎時間,無數(shù)道璀璨的光束撕裂了沉沉的夜幕,伴隨著震耳欲聾的轟鳴,在寧北城的上空爭相綻放!巨大的金色牡丹、絢爛的紫色瀑布、銀色的流星雨…五光十色,姹紫嫣紅,將飄雪的夜空渲染得如同夢幻般的仙境!密集的爆炸聲此起彼伏,連綿不絕,打破了長久的寂靜,宣告著新年的狂歡。家家戶戶的窗口也亮起了燈,隱約傳來歡呼聲和笑語。北靈被這突如其來的聲光盛宴所震撼,下意識地抬起頭。無數(shù)絢爛的光點倒映在他漆黑的瞳孔里,明滅閃爍。冰冷的雪花落在他的睫毛、鼻尖、微張的唇上,瞬間融化。煙花的光芒映亮了他年輕而略帶迷茫的臉龐,也照亮了眼底深處那一閃而逝的、對純粹美好的向往。
在這震耳欲聾的喧囂與極致絢爛的光影之下,一種強烈的沖動涌上心頭。他拿出手機,屏幕在煙花的光芒下有些刺眼。他點開那個熟悉的頭像,飛快地輸入:
「新年快樂,兮」
指尖頓了頓,又點開另一個對話框:
「榆書欣,新年快樂」
幾乎在同一時刻,他的手機也震動起來。
「新年快樂,小北」(來自林兮)
「北靈,新年快樂」(來自榆書欣)
幾條簡單的祝福,帶著各自的溫度,穿越空間的阻隔,在這辭舊迎新的雪夜煙花之下,完成了無聲的交匯。北靈握著手機,感受著掌心傳來的微微震動,仰望著這屬于家鄉(xiāng)的、盛大而熱烈的色彩,嘴角終于牽起一抹極淡的、釋然的弧度。真好看。
在溫暖的南方川海,林兮站在自家陽臺上,望著城市上空同樣此起彼伏、卻遠不及寧北那般聲勢浩大的煙花秀。她裹緊了睡衣,手里還握著手機,屏幕上顯示著北靈發(fā)來的那句“新年快樂,兮”。心底某個角落,因為那個未送出的盒子和秀英路的告別而殘留的酸澀,似乎被這簡單的祝福沖淡了些許。
她想起去年的除夕,和北靈一起守著電腦看線上煙花直播,在微信里互相吐槽哪個煙花圖案最丑,分享著各自家里的年夜飯…那些細碎的快樂,如今想來,竟如此珍貴,又如此短暫。
“從那個時候開始…他是不是…就已經(jīng)只把我當作妹妹了?”一個揮之不去的念頭,伴隨著煙花的明滅,在她心底沉沉浮浮。
“小琪(林兮),”母親王瓊的聲音從客廳傳來,打斷了她的思緒,“你選了歷史方向,有想過以后大學讀什么專業(yè)嗎?法律?中文?還是師范?”
林兮回過神,走回溫暖的客廳,搖搖頭:“還不是很清楚呢,媽。感覺都還離得挺遠的,想再多學學看看,了解清楚再決定。”
“嗯,也是,不急?!蓖醐傸c點頭,給女兒剝了個橘子,“現(xiàn)在這樣就挺好,能保持住,穩(wěn)扎穩(wěn)打最重要。”
這個寒假,對林兮而言,是前所未有的自律。書桌上,各科習題冊和筆記堆疊如山。窗外是川海冬日濕冷的陰天,氣溫雖在零上,但那種滲入骨髓的寒意并不比北方的干冷好受。父親林俊梁看著女兒伏案苦讀的身影,常常心疼地勸道:“小兮啊,別太拼了,勞逸結合,出去走走,看看電影也好啊?!绷仲饪偸枪郧傻貞骸爸览舶郑鐾赀@套題就休息?!比欢?,只有她自己清楚心底那股驅(qū)動她不斷向前的力量源自何處。那是一種混合著不甘、追趕和微弱期盼的復雜心緒——她想離那個在衡榆重點班的身影,近一點,再近一點。即使無法并肩,至少…不要被甩得太遠。
寒假時光飛逝。距離開學還有一周,北靈回到了熟悉的川海市。濕潤溫暖的空氣包裹上來,讓他因北方嚴寒而緊繃的身體不自覺地放松。
放下行李,他做的第一件事,便是獨自前往承載了他太多成長印記的京都初級中學。
校園依舊。紅磚的教學樓,喧鬧的操場,熟悉的林蔭道,甚至空氣中粉筆灰和舊書混合的味道,都未曾改變。時光仿佛在這里停滯了。
“北靈?”一個嚴肅而熟悉的聲音在身后響起。是初三時的班主任劉老師,依舊板著臉,眼神卻比記憶中似乎柔和了一點點。北靈轉過身,恭敬地喊了一聲:“劉老師。”
目光在老師臉上停留了幾秒,卻有些觸及那件難以忘卻的事情,回過神來,才移向旁邊幾位聞聲看過來的熟悉面孔?!袄蠋焸兒茫镁貌灰?。新年快樂。”他微微鞠躬。
“喲!北靈!”教化學的張老師熱情地迎上來,他是北靈最喜歡的老師,風趣幽默,“半年不見,小伙子變化不小啊!嚯,這身高,竄得真快!快趕上我了都!得有一米八了吧?”張老師笑著比劃了一下自己的頭頂。
“沒沒沒,張老師,”北靈難得地露出一絲靦腆的笑意,“還差一點呢?!?“北靈現(xiàn)在在衡榆感覺怎么樣?壓力大不大?聽說競爭可激烈了!”另一位老師關切地問。
“嗯嗯,還好,能適應?!北膘`回答得簡潔。
大家寒暄了幾句,氣氛輕松融洽。劉老師看著眼前這個沉穩(wěn)了許多的學生,眼中流露出一絲欣慰:“回來看看學校和老師,挺好。心意我們都領了,禮物什么的真不用帶。”他頓了頓,像是想起什么,又似在試探般的思考,隨口說道,“剛才林兮也回來了一趟,和一幫同學一起,還帶了盒點心過來。看到你們這些孩子都發(fā)展得不錯,我們當老師的,最高興了?!?/p>
林兮?剛來過?北靈的心像是被什么東西輕輕撞了一下。他面上不動聲色,點了點頭:“嗯,知道了?!?/p>
告別了老師們,北靈獨自走上教學樓的樓梯。空曠的走廊回蕩著他清晰的腳步聲。他一步一步,踏著熟悉的臺階,來到了三樓那間熟悉的教室——初三七班。門虛掩著。他輕輕推開門。午后的陽光透過潔凈的玻璃窗,斜斜地灑在空無一人的教室里,空氣中漂浮著細小的塵埃。桌椅整齊排列,黑板擦得干干凈凈。一切靜默無聲,卻又仿佛在無聲地訴說著過去。
他走到自己曾經(jīng)的位置旁,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旁邊那個座位上。恍惚間,他仿佛看到那個扎著馬尾辮的女孩,正微微蹙著眉,咬著筆頭,對著攤開的物理習題冊發(fā)愁。而“自己”則側著身,耐心地用筆在草稿紙上畫著受力分析圖,低聲講解著。女孩時而困惑,時而恍然,目光大部分時間都追隨著那只移動的筆尖,但偶爾,也會悄悄抬起眼,偷偷地、飛快地看一眼身旁專注講解的少年側臉,嘴角抿起一絲不易察覺的、羞澀又依賴的笑意…
一段遙遠而熟悉的旋律,毫無征兆地在心底某個角落悄然響起,溫柔而感傷,像一陣穿越時光的風,輕輕拂過這片寂靜的空間。那些被塵封的、帶著溫度的記憶碎片,如同窗外被陽光穿透的塵埃,在眼前無聲地旋轉、飛舞、沉淀。北靈靜靜地站在教室中央,陽光勾勒出他沉默的輪廓。那些被學業(yè)壓力、分班競爭和懵懂情愫暫時掩蓋的柔軟瞬間,在這個充滿回憶的空間里,破繭而出,清晰地刺痛了此刻的心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