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份精心炮制的“游戲解析”,如同投入湖面的石子,很快漾起了漣漪。
當(dāng)日下午,王捕頭便再次登門,臉色比上次更加古怪。他并未多言,只說是李少卿請我再去核對幾個劇本細節(jié)。
到了大理寺的一間值房,卻見李郅獨自一人坐在案后,我那份“遺失”的解析正攤在他面前。他神色莫辨,手指正點在那句“糧行運作似有玄機”的朱批上。
“蘇小姐對市井糧行瑣事,也有興趣?”他開口,聽不出情緒。
我心里咯噔一下,面上卻故作驚訝,隨即露出尷尬和恍然:“啊…這個…讓大人見笑了。實是那日聽聞張家之事,又聯(lián)想到游戲中設(shè)定,一時技癢,便隨手記下些胡思亂想??墒敲衽簧鬟z落了此物?給大人添麻煩了?!蔽疫B忙請罪,姿態(tài)做得十足。
李郅抬眸,目光如實質(zhì)般落在我臉上,似乎想穿透我的表情,看清真實想法。他沒有追究“遺落”的過程,而是順著我的話問道:“哦?蘇小姐想到了什么?”
我知道關(guān)鍵時刻來了,必須把握好分寸。
“回大人,只是些荒唐聯(lián)想?!蔽艺遄弥~句,“民女在想,兇手處心積慮模仿游戲,若真為掩蓋真實動機,那這真實動機,是否也如游戲中‘山長’一般,見不得光?而張公子家恰是糧商,近日又似乎…呃,聽聞有些波折?!蔽疫m時停下,露出“我只是瞎猜你可別當(dāng)真”的表情。
李郅沉默了片刻。值房里只剩下燈花偶爾爆開的輕微噼啪聲。
忽然,他輕輕笑了一聲。那笑聲極低,幾乎微不可聞,卻讓我后背瞬間繃緊。
“蘇小姐,”他身體微微前傾,目光銳利如刀,“你這份‘隨手記下’的胡思亂想,與大理寺剛剛查到的線索,倒是不謀而合?!?/p>
我心臟狂跳,努力維持鎮(zhèn)定:“大人可是查到了什么?”
“張家糧行,上月有一批運往江南的官糧在途中意外沉船,損失巨大。”李郅緩緩道,“張家需照價賠償,數(shù)額之巨,足以令其傾家蕩產(chǎn)。但奇怪的是,張家賬面上卻能勉強支撐,似乎另有大筆資金注入。而這批官糧的承運保單,以及事后那筆神秘資金的來源,都指向一個名字——”
他頓住了,目光緊鎖住我。
我屏住呼吸。
“一個與張承在國子監(jiān)并無交集,但與張家生意往來密切,且于案發(fā)當(dāng)日,有人見其出現(xiàn)在永興坊附近的人?!崩钲さ穆曇魤旱煤艿停瑤е环N冰冷的質(zhì)感,“更重要的是,此人名下,有一間不起眼的書鋪。而據(jù)那書鋪伙計模糊回憶,案發(fā)前幾日,確有一身形相似、頭戴寬檐帽的男子,買走過數(shù)本公案傳奇類的話本?!?/p>
我的瞳孔驟然收縮!
所有線索,在這一刻似乎串了起來!
神秘資金、生意關(guān)聯(lián)、出現(xiàn)在現(xiàn)場附近、購買公案話本(可能是為了研究手法)、以及那個戴著寬檐帽的可疑顧客!
兇手,幾乎呼之欲出!
但我強迫自己冷靜下來。這太順利了。李郅為什么要告訴我這些?是在試探我嗎?試探我是否與此人有關(guān)聯(lián)?
我臉上適時地露出震驚、恐懼,繼而轉(zhuǎn)為極大的困惑和一絲不安?
“竟…真有如此巧合之事?”我喃喃道,仿佛被這驚人的“巧合”嚇到了,隨即又像是想到什么,猛地抬頭,“可是大人…若真是此人,他為何要模仿游戲?他與張承并無同窗之誼,若為生意滅口,直接下手豈不更干脆?何必多此一舉,引人注目?”
這是我真正的疑惑。模仿游戲,風(fēng)險極大,容易暴露,不符合利益驅(qū)動的滅口邏輯。
李郅眼中再次閃過那絲不易察覺的激賞。他身體向后靠向椅背,恢復(fù)了那種冷峻的審視姿態(tài)。
“這也是本官的疑問。”他淡淡道,“或許,他并非單純?yōu)闇缈?。或許,他有不得不模仿游戲的理由。又或許…”他意味深長地看著我,“他意在沛公?!?/p>
意在沛公?是指向我?還是指別的什么?
我還想再問,李郅卻已站起身,明顯是送客的意思。
“蘇小姐提供的‘思路’,很有價值。”他語氣平淡,“近日若無要事,還請留在店中。案情明朗之前,‘謎案閣’仍需暫停營業(yè)。”
我知趣地告退。走出大理寺,午后的陽光有些刺眼。我心中卻沒有絲毫輕松。
李郅肯定已經(jīng)鎖定了某個目標,他甚至愿意透露部分信息給我,這表示他對我的懷疑進一步降低了,甚至可能開始將我視為,某種意義上的“合作者”或“信息源”。
但他最后那句話,卻讓我心生寒意。
“意在沛公”?
如果兇手的真正目標不只是張承,那會是什么?陷害我?打擊“謎案閣”?還是…有更深的目的?
那個隱藏在寬檐帽下的身影,似乎變得更加模糊,也更加危險。
我必須知道,那個被李郅鎖定的、與張家生意往來密切、開著書鋪的人,到底是誰!
而就在我苦思冥想如何調(diào)查此事時,一場突如其來的危機,已悄然逼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