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便是月圓之夜。
阿沅將青銅匣藏在春娘的床板下,整日坐在渡口的石碑旁,看著江面上往來的孤影。那些影子在白日里是透明的,到了黃昏便凝出模糊的輪廓,有男有女,有老有少,都朝著石碑的方向伸出手,像是在乞求什么?!痘昀C譜》里說,桃花渡百年前曾是處刑場,三百冤魂被沉江底,怨氣凝結(jié)不散,唯有往生陣能超度他們。
可陣法的繡制方法讓她不寒而栗:需以處子之身為繡繃,用蘊含怨念的骨針為引,以心頭血為線,在月圓之夜子時前繡完陣眼。繡成時施法者需念動往生咒,三百冤魂便會順著陣法的紋路進(jìn)入輪回。可若是中途被打斷,施法者會被冤魂反噬,魂飛魄散。
"這陣法根本不是超度,是獻(xiàn)祭。"阿沅摩挲著指骨繡針,針尾的發(fā)絲在風(fēng)中微微顫動。她突然想起春娘去世前總說心口疼,夜里常常抱著胸口蜷縮在床上,床單上偶爾會沾著暗紅的血漬。難道春娘早就開始繡這陣法了?
黃昏時分,周婆子突然出現(xiàn)在破屋門口,手里提著一個食盒,臉上堆著僵硬的笑:"阿沅姑娘,前幾日是我老糊涂了,給你帶了些糕點。"她的眼睛直勾勾地盯著床板,腳步不自覺地往里挪。
阿沅將食盒推回去:"我不餓。"她注意到周婆子的手腕上多了道紅痕,像是被什么東西勒過,"周婆婆,你的手怎么了?"
周婆子猛地縮回手,臉上的笑瞬間垮了:"沒、沒什么,是給孫子做鞋時被針扎的。"她轉(zhuǎn)身要走,卻被門檻絆了一下,懷里掉出一張黃符,符紙上用朱砂畫著鎖鏈的圖案,邊緣已經(jīng)發(fā)黑。
阿沅撿起黃符,指尖剛觸到紙頁,就聽見一陣細(xì)碎的鎖鏈聲從遠(yuǎn)處傳來,江面上的孤影突然變得狂躁,紛紛朝著鎮(zhèn)子的方向涌去,像是被什么東西驚擾了?!痘昀C譜》里說,鎮(zhèn)魂符能暫時壓制冤魂,可若是用活人精血繪制,反而會激起怨氣。
"是沈墨讓你來的,對不對?"阿沅的聲音陡然變冷。沈墨是三個月前來到鎮(zhèn)上的畫師,總愛坐在渡口畫桃花,春娘去世那天,有人看見他在江邊燒紙。
周婆子渾身一顫,嘴唇哆嗦著說不出話。就在這時,江面上飄來一艘烏篷船,船頭站著個青衫男子,正是沈墨。他手里把玩著一枚青銅戒指,戒指上的半朵桃花在夕陽下閃著光——那是春娘攥死在手里的那枚。
"阿沅姑娘果然聰明。"沈墨跳上岸,靴底踩在濕泥里沒有發(fā)出一點聲響,"春娘藏了這《魂繡譜》二十年,若不是她突然想不開要繡往生陣,我還找不到這兒呢。"
阿沅握緊了藏在袖中的指骨針:"春娘是你殺的。"
"是,也不是。"沈墨輕笑一聲,指尖劃過石碑上的青苔,"她不肯交出骨針,我只好請江里的'老朋友'幫幫忙。你看,這渡口的桃花是不是比往年更艷了?那都是冤魂的怨氣養(yǎng)著的。"
周婆子突然跪了下來,身體抖得像篩糠:"姑娘,救我!他用我孫子的命威脅我,我不得不聽他的......"她的話沒說完,就被沈墨一記眼刀釘在原地,眼神突然變得空洞,像個提線木偶。
沈墨從懷里掏出個錦盒,打開的瞬間,阿沅聞到一股腐朽的香氣。盒子里裝著半塊玉佩,玉佩上刻著和《魂繡譜》封面上一樣的桃花紋,只是另一半不知去向。"百年前被沉江的,可不止三百冤魂。"他的聲音里帶著詭異的狂熱,"還有一位'仙師',只要集齊他的信物,再用三百冤魂的怨氣為引,就能讓他重臨人間......"
話音未落,月亮突然從云里鉆了出來,銀輝灑在江面上,那些孤影瞬間變得清晰,三百張扭曲的面孔朝著破屋的方向嘶吼,怨氣凝結(jié)成黑色的霧氣,在半空盤旋不散。
阿沅突然明白了春娘的用意。往生陣根本不是為了超度,而是為了封印。她猛地抽出指骨針,劃破掌心,鮮血順著針尖滴落在《魂繡譜》的陣法圖上,墨跡瞬間被染紅,沿著紋路蔓延開來。
"你要干什么?"沈墨臉色驟變,揮手讓周婆子撲過來,"那陣法會毀了一切!"
周婆子像陣風(fēng)似的撞過來,阿沅側(cè)身躲開,指尖的骨針已經(jīng)刺向自己的手臂。鮮血滲出來,被她用針引著,在皮膚上繡出第一個陣紋。疼,鉆心的疼,可她看見江面上的冤魂突然安靜下來,有幾個模糊的身影朝著她微微頷首,像是在致謝。
沈墨抽出腰間的匕首,朝著她的手腕刺來:"仙師大人會懲罰你的!"
就在匕首即將觸到皮膚的瞬間,周婆子突然擋在阿沅身前,匕首沒入她的后背。她空洞的眼神里閃過一絲清明,抓著沈墨的衣袖,用盡最后一絲力氣說:"春娘說......玉佩的另一半......在......"
話沒說完,她的頭就垂了下去。沈墨甩開她的尸體,面目猙獰地?fù)湎虬洌?沒人能阻止我!"
此時阿沅的手臂上已經(jīng)繡完了陣法的三道主紋,心口的血順著指尖不斷涌出,染紅了衣襟。她能感覺到三百冤魂的怨氣正在被陣法引向自己的身體,每一根神經(jīng)都像被烈火灼燒,可《魂繡譜》上的字跡越來越亮,仿佛有什么東西要破紙而出。
沈墨的匕首離她只有寸許,阿沅看見他身后的江面上,黑色霧氣突然凝聚成一只巨大的手掌,掌心里托著半塊玉佩,正是錦盒里那半塊的另一半。而她胸前衣襟下,春娘臨終前塞給她的那枚青銅戒指,突然變得滾燙,內(nèi)側(cè)的半朵桃花竟和玉佩上的紋路完美契合。
月圓已至,子時將近。阿沅望著沈墨近在咫尺的臉,突然笑了。她的指尖轉(zhuǎn)了個方向,骨針朝著自己的心口刺去——往生陣的最后一筆,需要以魂為墨。
黑色霧氣凝聚的手掌猛地拍向沈墨,他驚恐的尖叫被怨氣吞噬。阿沅感覺到自己的意識正在消散,可《魂繡譜》上的陣法突然活了過來,血色紋路順著她的皮膚蔓延到半空,形成一個巨大的光罩,將三百冤魂護(hù)在其中。
在徹底失去意識前,她聽見春娘的聲音在耳邊響起,溫柔得像小時候哄她睡覺:"阿沅,記住,桃花開的時候,就是希望......"
光罩外,沈墨的慘叫聲漸漸微弱,而那半塊玉佩在空中微微顫動,似乎在等待著什么。江面上的桃花瓣重新綻放,這一次,是純粹的粉色,在月光下泛著柔和的光。
陣法成了嗎?那位"仙師"會被封印嗎?阿沅不知道。她只感覺到一股微弱的暖意從心口升起,像是春娘的手,輕輕拂過她的臉頰。
一線生機,或許就藏在這桃花深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