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椒房虛位,帝意難測雍正十年冬,紫禁城的雪比往年落得更密些。
碎玉軒的紅梅開得正好,玉嬈披著一件石青刻絲灰鼠披風,正蹲在廊下給籠中白鸚鵡添食。
鸚鵡通了靈性,見她來便撲棱著翅膀叫:“玉嬈姑娘,皇上駕到——”她指尖一顫,
銀勺里的小米撒了半碟。不等起身,明黃色的衣角已映入眼簾,玄燁的手輕輕落在她肩上,
帶著龍涎香的暖意:“朕聽說你這幾日總躲著朕,是還在怨朕罰了允禧去盛京?
”玉嬈垂眸起身,福了福身:“臣妾不敢。果郡王行事失當,皇上責罰是正理,
臣妾怎敢置喙?!彼桃饧又亓恕俺兼倍?,自三年前被冊為貴妃,
她便始終與他隔著三尺距離,不像長姐甄嬛那般會承寵撒嬌,
更不像已故的純元皇后那般讓他掛懷。玄燁盯著她鬢邊那支素銀簪子,
簪頭雕著極小的并蒂蓮——那是允禧去年生辰送她的。他喉頭動了動,終究沒提,
只道:“皇后崩了半載,六宮無主,朝臣們遞了好幾本奏折,請朕冊立新后。
”玉嬈捏著披風系帶的手猛地收緊,指節(jié)泛白。她早該想到,長姐甄嬛離宮修行,
寧嬪身子弱,端妃無子嗣,這后宮里,唯有她是甄家女,又是貴妃位分,最合適當這個皇后。
可她不想,她還記得十七歲那年在圓明園,她對玄燁說“我要嫁的郎君,若心里只有我一人,
便算窮些苦些,我也心甘情愿”,如今這話像根針,扎得她心口發(fā)疼?!盎噬闲闹凶杂卸ㄕ?,
臣妾……”“朕心中的定論,便是你?!毙畲驍嗨Z氣不容置疑,“明日起,
你搬到景仁宮住,禮部會擬好冊后大典的章程,你好好準備?!彼D身時,
袖口掃過廊下的紅梅,落了幾片花瓣在她發(fā)間,像極了那年圓明園里,他替她拂去的杏花。
二、景仁深寒,舊物驚心景仁宮比碎玉軒大了三倍,卻也冷了三倍。玉嬈搬進來的那日,
雪還沒停,宮女們忙著掛新的明黃帳幔,她獨自坐在正殿的紫檀木椅上,
看著案上那只霽藍釉筆洗——那是純元皇后的舊物。“娘娘,
這是內務府送來的皇后朝服圖樣,請您過目?!遍认酥鴪D樣進來,
她如今是玉嬈的貼身姑姑,說話比從前更謹慎。玉嬈翻開圖樣,
正紅色的朝服上繡著九只金鳳,綴滿東珠與珊瑚,耀眼得讓人睜不開眼。
她指尖劃過金鳳的羽翼,忽然想起長姐甄嬛曾說,純元皇后最愛的是月白色,可當了皇后,
便再也沒穿過素色衣裳?!鞍褕D樣放著吧?!彼仙蟽宰樱鹕碜叩酱斑?,
看著院里的老梨樹。這棵樹還是孝莊太后在世時種的,如今枝椏光禿禿的,
像極了她此刻的心境?!澳锬铮遍认p聲道,“方才內務府的人說,
皇上今晚要在景仁宮用晚膳,還說要帶一件東西給您。”玉嬈的心猛地一跳。
她猜不透玄燁要帶什么,是當年她遺失的那枚白玉佩?還是允禧送她的那只鸚鵡?
可直到晚膳時,她才知道,自己猜得有多錯。玄燁帶來的是一個錦盒,打開來,
里面是一疊書信——全是允禧寫給她的。那些信她從未收到過,有的寫著盛京的雪,
有的寫著關外的草原,最后一封落款是上月,寫著“聽聞陛下要冊你為后,我在盛京的夜里,
數(shù)了一百顆星,每一顆都像你十七歲時的眼睛”。玉嬈的手控制不住地發(fā)抖,
眼淚砸在信紙上,暈開了墨跡。玄燁從身后抱住她,下巴抵在她發(fā)頂:“朕知道你念著他,
可你是朕的皇后,往后只能念著朕。”“皇上既然知道,為何還要逼我?”她聲音發(fā)顫,
“當年在圓明園,我便說過,我不要做第二個純元,也不要做第二個長姐!
”玄燁的手臂收得更緊,語氣里帶著一絲罕見的脆弱:“朕沒把你當純元,也沒把你當甄嬛。
朕只是……朕只是怕,像失去純元那樣失去你。”他的氣息落在她頸間,帶著酒氣,
也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慌亂。玉嬈閉上眼,眼淚流得更兇。她想起那年在倚梅園,
她替長姐折梅,偶遇玄燁,他問她叫什么名字,她答“甄玉嬈”,他笑說“好名字,
玉潔冰清,嬈而不妖”。那時的他,眼里還有些暖意,可如今,
這暖意都被帝王的猜忌與占有欲裹住了。三、冊后大典,
鳳印承重冊后大典定在雍正十一年正月初一,那天雪停了,陽光卻很淡。玉嬈穿著朝服,
戴著十二龍九鳳冠,一步步走上太和殿的臺階。玄燁站在殿門口等她,伸手牽住她的手,
他的手很暖,卻讓她覺得比冰雪還冷。百官朝拜時,她聽見身后有人輕輕嘆了口氣,是允禮。
他如今是果親王,站在親王隊列的最前面,背影比從前更瘦削。她不敢回頭,
只能盯著玄燁的龍袍下擺,聽著贊禮官高聲唱喏:“冊立貴妃甄氏為皇后,
欽此——”接過鳳印的那一刻,玉嬈才真正明白,這枚印璽有多沉。它不僅是權力的象征,
更是一座牢籠,鎖住了她的自由,也鎖住了她的心。大典過后,她回到景仁宮,卸下朝服,
看著鏡中妝容精致的自己,忽然覺得陌生。槿汐端來安神湯,輕聲道:“娘娘,
皇上今晚在養(yǎng)心殿批閱奏折,讓您早些歇息。”玉嬈點點頭,接過湯碗,卻沒喝。
她走到案前,翻開允禧的那些信,一封封地燒了?;鹧嬗持哪槪蹨I無聲地落下,
燒盡的信紙變成灰燼,像極了她那段無疾而終的念想。半夜時,她被窗外的響動驚醒。
披衣出去,看見玄燁站在梨樹下,手里拿著一壺酒,地上已經空了兩個酒壇。
“皇上怎么在這兒?”她走過去,想替他披上披風。玄燁卻躲開了,他看著她,
眼神里帶著醉意:“你是不是還在恨朕?恨朕把允禧打發(fā)去盛京,恨朕逼你當皇后?
”玉嬈沉默了片刻,輕聲道:“臣妾是皇后,該做的事,臣妾都會做?!毙詈鋈恍α耍?/p>
笑得有些凄涼:“你總是這樣,對朕客客氣氣,像對一個陌生人??赡銓υ熟瑢﹂L姐,
都不是這樣的?!彼鲱^喝了口酒,“朕知道,朕不是一個好夫君,可朕是一個皇帝,
朕要守住這江山,也要守住你?!庇駤频男拿偷匾惶?。她想起長姐曾說,玄燁登基時,
內有諸皇子爭位,外有藩王作亂,他夜里常常睡不著,要靠喝安神湯才能合眼。她忽然覺得,
這個帝王,也有他的無奈?!盎噬希鞗隽?,回宮吧?!彼焓郑p輕握住了他的手。
玄燁的手很涼,她用力攥了攥,想把自己的暖意傳給他。玄燁愣住了,他看著她,
眼里漸漸有了水光。他反手握住她的手,把她拉進懷里:“玉嬈,別離開朕,好不好?
”那晚,玄燁留在了景仁宮。沒有帝王的猜忌,沒有皇后的規(guī)矩,只有兩個孤獨的人,
互相取暖。四、后宮風波,皇后持正當了皇后,玉嬈才知道,后宮的事比她想象的更復雜。
寧嬪的身子越來越弱,太醫(yī)說她是憂思過度,玉嬈知道,她是在想十七爺允禮。端妃無子嗣,
在宮里過得安安靜靜,卻總被祺貴人刁難——祺貴人是鑲黃旗出身,仗著家里有功,
在宮里橫行霸道,連太后都讓她三分。這日,玉嬈在長春宮給太后請安,剛坐下,
就聽見外面吵吵嚷嚷。出去一看,祺貴人正指著寧嬪的宮女罵:“不過是個沒子嗣的妃嬪,
也敢跟本宮搶御花園的地兒,我看你們是活膩了!”寧嬪站在一旁,臉色蒼白,卻不肯低頭。
玉嬈走過去,聲音平靜卻帶著威嚴:“祺貴人,御花園是六宮共用之地,何來搶與不搶之說?
再者,寧嬪是妃位,你是嬪位,按規(guī)矩,你該向寧嬪行禮?!膘髻F人沒想到玉嬈會幫寧嬪,
她撇撇嘴:“皇后娘娘,臣妾是鑲黃旗富察氏,我阿瑪可是為朝廷立過功的!
”“富察氏有功,皇上自然會賞,可這后宮里,講的是規(guī)矩,不是家世。”玉嬈拿出鳳印,
輕輕放在旁邊的石桌上,“本宮以皇后之名,罰你禁足景陽宮三月,抄寫《女誡》一百遍。
若再有下次,休怪本宮不客氣。”祺貴人臉色瞬間變了,她還想爭辯,
卻被太后身邊的姑姑拉住了。太后從宮里出來,看著玉嬈,眼神里帶著贊許:“皇后做得對,
后宮就該有規(guī)矩,不然豈不亂了套?”玉嬈福了福身:“謝太后體諒?!被鼐叭蕦m的路上,
寧嬪跟在玉嬈身后,輕聲道:“多謝皇后娘娘?!庇駤仆O履_步,看著她:“你不必謝我,
我只是做了皇后該做的事。不過,你也該好好保重身子,十七爺在九泉之下,
也不希望你這樣作踐自己?!睂帇宓难蹨I一下子就流了下來:“娘娘,您還記得十七爺?
”“我怎么會不記得?!庇駤戚p聲道,“那年在圓明園,他還替我摘過荷花?!蹦翘焱砩希?/p>
玄燁來景仁宮時,看見玉嬈在寫東西。走近一看,是給寧嬪的藥方,
上面寫著幾味補氣血的藥材。“你倒心善?!毙钅闷鹚幏?,笑著說?!皩帇迨莻€苦命人,
臣妾能幫就幫一把?!庇駤品畔鹿P,給玄燁倒了杯茶。玄燁喝了口茶,
忽然道:“祺貴人的阿瑪上奏折,說你罰得太重了。
”玉嬈看著他:“皇上是覺得臣妾罰錯了?”玄燁搖搖頭:“朕覺得你罰得對。這后宮里,
就該有個人鎮(zhèn)得住場子,以前是皇后,現(xiàn)在是你?!彼兆∷氖?,“朕沒選錯人。
”玉嬈的心跳漏了一拍,她看著玄燁的眼睛,里面沒有了猜忌,只有暖意。她忽然覺得,
或許這個皇后,也不是那么難當。五、盛京來信,帝后離心雍正十一年秋,盛京傳來消息,
允禧病了,病得很重。玉嬈聽到消息時,正在給玄燁縫護膝,針一下子扎進了指尖,
流出的血染紅了明黃色的綢緞?!澳锬?,您沒事吧?”槿汐趕緊拿來紗布,替她包扎。
玉嬈搖搖頭,聲音發(fā)顫:“你去內務府問一下,盛京的奏折里,有沒有說允禧得的是什么???
嚴不嚴重?”可不等槿汐回來,玄燁就來了。他手里拿著一封奏折,臉色很難看。
“你是不是想讓朕放允禧回來?”玄燁把奏折扔在案上,“他在盛京私通敵國使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