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寂。
如同深海萬米之下的死寂。
空氣仿佛凝固成了實體,沉甸甸地壓在每個人的心頭,讓他們無法呼吸,無法思考。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個單膝跪地的軍人,和那個被他稱為“長官”的青年身上。
林默緩緩站起身。
他沒有去看那些被嚇傻的圍觀者,也沒有去看面如死灰的陳浩,更沒有去看那個被嚇暈過去的劉菲菲。
他的目光,落在了張龍的身上。
“起來?!?/p>
他的聲音依舊平靜,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威嚴。
“長官!”張龍?zhí)痤^,虎目之中,淚光閃爍,充滿了激動、委屈,和一種失而復得的狂熱,“我……”
“我叫你,起來?!绷帜貜土艘槐?,聲音加重了幾分。
張龍的身體猛地一顫,這是命令。
他咬了咬牙,最終還是從地上站了起來,但身體,依舊繃得像一桿標槍,筆直地站在林默面前,像一個等待檢閱的士兵。
林默扶起了張龍,輕輕拍了拍他的肩膀,示意他放松。
然后,他才緩緩地轉(zhuǎn)過身,目光,第一次如此正式地,掃過了全場。
那目光,不帶任何情緒,沒有憤怒,沒有嘲諷,只有一片深不見底的平靜。可就是這片平靜,卻讓所有接觸到他目光的人,都下意識地低下了頭,不敢與之對視。
最后,他的目光,落在了那個已經(jīng)抖如篩糠的陳浩身上。
“你剛才說,我是小偷?”林默開口了,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回蕩在死寂的宿舍里。
陳浩的嘴唇哆嗦著,牙齒上下打顫,發(fā)出了“咯咯”的聲響,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你說,我是窮當兵的,手腳不干凈?”林默又問。
陳浩的身體晃了晃,豆大的冷汗從他的額角滾落,他想搖頭,想否認,可身體卻完全不受控制。
林默沒有再逼問他。
他只是伸出手,從那堆勛章中,拿起了一枚最普通的三等功獎章,托在手心。
他的目光,掃過全場,聲音平靜而有力地說道:
“我當兵七年?!?/p>
“第一年,我在邊境線上巡邏,零下四十度的風雪天,我和戰(zhàn)友趴在雪地里三天三夜,沒合過眼,只為了堵住一個可能滲透進來的毒販。任務結(jié)束,我的半個身子都失去了知覺,換來了這枚三等功。”
他放下三等功,又拿起了一枚二等功獎章。
“第三年,我參加境外維和任務,我們的車隊遭到了恐怖分子的伏擊。為了掩護醫(yī)療隊撤離,我的小隊,五個人,硬扛了對方一個加強排的火力整整兩個小時。子彈打光了,就用刺刀。我親手送走了我最好的兄弟,他的血,濺了我一臉。這枚二等功,是我們五個人用命換來的。”
他的聲音,始終沒有一絲波瀾,像是在講述一個與自己無關的故事。可聽在眾人的耳朵里,卻仿佛看到了那尸山血海、戰(zhàn)火紛飛的慘烈畫面。
許多圍觀的女生,已經(jīng)忍不住開始低聲啜泣。
蘇沐雪的眼眶,也早已被淚水浸濕。她死死地咬著嘴唇,不讓自己哭出聲來。她看著那個平靜的青年,心臟像是被一只無形的大手緊緊攥住,疼得無法呼吸。
林默的目光,最后落在了那枚漆黑的“龍鱗玄武章”上。
他沒有去拿它,只是靜靜地看著。
“我守過國門,我流過血,我殺過敵?!?/p>
他的聲音,陡然變得鏗鏘有力,擲地有聲!
“我可能是個窮人,但,我絕不是小偷!”
“這些,是我用命換來的!是我的榮耀!是我的信仰!不是用來,被你們這群躲在安逸窩里、不知人間疾苦的蛀蟲,肆意侮辱的!”
最后一句,他聲色俱厲,目光如電,直刺陳浩!
“噗通!”
陳浩再也承受不住這股如山崩海嘯般的壓力,雙腿一軟,竟是直接跪倒在了地上!
“我錯了……我錯了……林哥……不,長官……我真的錯了……”他涕淚橫流,語無倫次地哀嚎著,哪里還有半點富二代的囂張氣焰。
就在這時,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從樓道傳來。
“讓一讓!都讓一讓!”
輔導員和幾位校領導,終于在接到消息后,氣喘吁吁地趕了過來。
他們一擠進人群,看到宿舍里的場景,瞬間就懵了。
一地的勛章,跪在地上的陳浩,嚇暈過去的劉菲菲,還有像標槍一樣站著的軍訓教官張龍……
這是什么情況?拍電影嗎?
一位戴著金絲眼鏡、看起來像是院領導的中年男人,很快就從震驚中反應過來。他看到了那堆積如山的勛章,尤其是那枚獨特的黑色勛章,他的瞳孔,猛地一縮!
作為京州大學的高層,他接觸到的層面,遠非這些學生可比。他雖然不知道“龍鱗玄武章”代表著什么,但他能清晰地感受到,那堆勛章所蘊含的,是何等恐怖的份量!
出大事了!
這是他腦海里唯一的念頭。
“這位同學,這……這到底是怎么回事?”院領導快步走到林默面前,語氣前所未有的客氣和謹慎。
還沒等林默開口,跪在地上的陳浩,就像抓住了救命稻草一樣,連滾帶爬地撲了過去,精神已經(jīng)徹底崩潰。
“王院長!是我!都是我的錯!”他指著自己那個已經(jīng)嚇暈過去的女友,嚎啕大哭,“手表不是他偷的!是劉菲菲!是她自己不小心弄丟了,為了報復林默,為了給我出氣,才故意栽贓陷害他的!都是我們干的!跟林默一點關系都沒有!我們是小人!我們是混蛋!我們豬狗不如!”
在巨大的壓力和恐懼面前,這個不可一世的富二代,心理防線被徹底擊潰,將一切都和盤托出。
真相,大白于天下。
整個走廊,一片嘩然。
那些之前還在幫腔、還在起哄的人,此刻都羞愧地低下了頭,恨不得找個地縫鉆進去。
院領導的臉色,瞬間變得鐵青。他狠狠地瞪了一眼跪在地上的陳浩,然后轉(zhuǎn)向林默,臉上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深深地鞠了一躬。
“林默同學,對不起!是我們學校的管理出了問題,是我們識人不明,讓你受委屈了!我代表學校,向你鄭重道歉!”
他很清楚,能擁有這么多軍功章,尤其是能讓現(xiàn)役中尉軍官下跪行禮的人,其身份背景,絕對是他想都不敢想的存在。這樣一尊大神,竟然在自己的學校里,被兩個不入流的學生栽贓陷害?
這要是傳出去,京州大學的臉,還要不要了?
“學校一定會對陳浩和劉菲菲,進行最嚴肅的處理!絕不姑息!”院領導立刻表明了態(tài)度。
林默看著眼前這出鬧劇,眼神里沒有一絲波瀾。他只是默默地蹲下身,將那些對他而言,比生命還重要的勛章,一枚一枚,小心翼翼地,重新放回了那塊藍色的絨布里,然后,輕輕地包裹好。
從始至終,他都沒有再看陳浩和蘇沐雪一眼。
蘇沐雪就站在人群中,呆呆地看著林默的背影。
他的每一個動作,都像是一記重錘,狠狠地敲在她的心上。
她想起了自己第一次見到他時,那自以為是的正義質(zhì)問。
她想起了軍訓時,她對他的種種偏見和誤解。
她想起了就在剛才,當所有人都逼迫他的時候,她的猶豫和沉默。
一幕一幕,如同電影快放,在她的腦海里閃過。
原來,她才是那個最可笑、最愚蠢的人。
她以為自己是正義的化身,卻連最基本的是非黑白都分不清。
她看不起他,鄙夷他,卻不知道,自己連仰望他的資格,都沒有。
他不是惡霸,不是小人。
他,是英雄。
是一個,將榮耀看得比生命更重,卻被他們這群凡夫俗子,肆意踐踏和侮辱的,真正的英雄。
悔恨、愧疚、自責……種種情緒,如同潮水般,瞬間將蘇沐雪淹沒。
她看著林默那挺拔而又孤獨的背影,淚水,終于決堤而下,模糊了她的整個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