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亭離開“臨硯酌”的時,凌晨的風卷著落葉掠過腳邊,帶著秋夜的涼意。他裹緊外套往回走,口袋里手機屏幕暗著,剛才送謝硯臨走時殘留的溫度,像枚細小的火種,在掌心燒得他心口發(fā)緊。
路過街角那棵老槐樹,樹影婆娑間,十七歲的蟬鳴毫無預兆地撞進耳朵。
那時候的謝硯臨,是全校女生課間討論的焦點?;@球場上他穿著藍色球衣,投籃時揚起的下頜線利落得像道閃電,汗水順著脖頸滑進衣領,引來場邊一片細碎的驚呼。路亭總躲在看臺最后一排,假裝翻書,眼角的余光卻像被磁石吸住,牢牢粘在那個跳躍、奔跑的身影上。
有次謝硯臨打完球,隨手把球衣搭在欄桿上,白色T恤后背洇出大片汗?jié)竦暮圹E。路亭等人群散去,鬼使神差地走過去,指尖剛要碰到那片溫熱的布料,又像被燙到似的縮回手。后來每次路過籃球場,他總會下意識往欄桿那處瞟,仿佛還能看到那件帶著陽光和汗水味道的球衣。
教室后門的走廊是他的秘密基地。第二節(jié)課后的大課間,謝硯臨會和同學靠在墻上聊天,聲音帶著少年人特有的清亮。路亭抱著水杯從旁邊經過,耳朵卻支棱著,把那些無關緊要的玩笑話都記在心里——知道他喜歡喝冰鎮(zhèn)可樂,知道他數學考了滿分,知道他周末要去打電玩。這些碎片像拼圖,慢慢在他心里拼出一個鮮活的謝硯臨,而這份拼湊的過程,只有他自己知道。
有次下雨天,路亭在教學樓門口撞見謝硯臨。他沒帶傘,正皺著眉看雨簾,校服外套搭在臂彎里。路亭攥著自己的傘,指節(jié)發(fā)白,心里有個聲音在喊“跟他一起走”,可直到謝硯臨被同學拉著共撐一把傘跑遠,他還愣在原地,傘柄被手心的汗浸得發(fā)潮。那天他淋著雨跑回宿舍,半邊身子濕透,卻沒覺得冷,心里反復回放著謝硯臨跑遠時回頭笑的樣子,像顆糖在舌尖慢慢化開,甜得有點發(fā)苦。
學校運動會那天,謝硯臨報了三千米長跑。路亭揣著張寫了“加油”的紙條,在看臺上坐立難安。發(fā)令槍響時,他比誰都緊張,眼睛死死盯著那個穿紅色運動服的身影。謝硯臨沖過終點線時摔了一跤,膝蓋磕出紅痕,卻還是撐著站起來笑。路亭攥著紙條擠過人群,想遞水給他,卻看見有女生跑過去,遞上創(chuàng)可貼和冰鎮(zhèn)飲料,謝硯臨笑著接過來,說了句“謝謝”。
那張沒送出去的紙條,最后被路亭揉成一團,扔進了操場角落的垃圾桶。
謝硯臨大概永遠不會知道,有個叫路亭的男生,曾在無數個瞬間,偷偷把他的樣子刻進心里。不知道自己隨手放在窗臺上的筆記本,被路亭悄悄撿起來,拂去灰塵時看到扉頁上“謝硯臨”三個字,心跳漏了半拍;不知道路亭的書包側袋里,總放著一瓶他愛喝的可樂,卻從沒勇氣遞出去;更不知道,畢業(yè)照上,路亭的目光越過人群,落在了他的背影上。
回到家,坐到吧臺邊指尖無意識摩挲著手腕上的紅繩——那是十七歲生日時,他偷偷去廟里求的,據說能保佑心想事成。只是那時的“心想事成”,不過是能再跟謝硯臨說上一句話。
他低頭笑了笑,眼角泛著濕意。原來那些被蟬鳴淹沒的悸動,從來沒真正消失過。就像此刻,明明知道謝硯臨身邊從未缺過追求者,明明清楚兩人之間隔著歲月和距離,可剛才在車里看他熟睡的側臉時,心底那點隱秘的奢望,還是像野草一樣瘋長起來。
直到昨晚重逢,看到謝硯臨穿著黑色風衣走進包廂,路亭才知道,有些暗戀就像埋在土里的種子,哪怕過了很多年,只要遇到一點陽光,就會瘋長。他拿起吧臺上的酒瓶,給自己倒了半杯,酒液入喉微辣,卻壓不住心底那點翻涌的悸動——原來這么多年,他還是沒學會對謝硯臨的名字脫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