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十八日。
春風裹挾著城市特有的喧囂,吹散了墓園縈繞不去的沉重冷意。褚墨行在莊清和宋聞冰冷的墓碑前枯坐了一整夜,直至天色泛起灰白。
那場焚燒一切的火焰似乎又一次在腦海里舔舐,福利院孩子們的哭喊、昔日弟子最后的訣別……百年時光磨平了太多痕跡,唯獨這兩個日子帶來的鈍痛,依舊清晰地盤踞在靈魂深處。
他需要一點“人”的氣味來驅散那種非人的虛無感。
老舊但干凈的社區(qū)公園一角,褚墨行,頂著那頭標志性的、在陽光下近乎透明的淺藍色短發(fā),正毫無形象地坐在滑梯出口,手里拿著一只簡陋的紙風車,對著一個扎羊角辮的小女孩使勁吹氣。
“哎呀呀,我們小花的力氣怎么這么小?看哥哥的!”他鼓起腮幫子,夸張地深吸一口氣,用力一吹。風車呼呼轉得飛快,引得小女孩咯咯直笑,伸手去夠。
“聞洱哥哥吹得好棒!”旁邊圍著的幾個孩子七嘴八舌地叫著他在此地的化名。
“那是,哥哥我可是風車高手!”褚墨行得意地挑起一邊眉毛,天生澄澈的藍瞳里盛著純粹的笑意,眼角的淚痣隨著他夸張的表情微微顫動,驅散了昨夜殘留的陰霾。
他叼著一根不知哪里摸出來的已經快燃盡的煙屁股,毫無公德心地繼續(xù)污染著社區(qū)空氣,順便把手里的風車塞給另一個眼巴巴看著的小男孩。他身上套著洗得發(fā)白的工裝夾克,腳上是舊運動鞋,毫無顧忌的混在孩子堆里。
陽光很好,孩子們的笑鬧聲也很真實,足以撫慰長生種心底那只屬于昨天的深淵。他瞇著眼,享受著這短暫的、充滿煙火氣的平靜。
一個高大的身影無聲無息地停在了距離游樂區(qū)幾步之遙的林蔭道旁。
來人穿著一身剪裁精良、一絲不茍的深灰色西裝,身姿挺拔如劍,與周圍隨意休閑的環(huán)境格格不入。抹茶色的短發(fā)在陽光下呈現(xiàn)出奇異的柔和光澤,但那雙天生便如紅寶石般深邃的瞳孔卻銳利得驚人,此刻正隔著鏡片,緊緊鎖定在滑梯旁那個藍發(fā)男人的身影上,如同獵鷹鎖定了目標。
祁白之的胸腔里仿佛被人投入了一塊燒紅的烙鐵,燙得他幾乎要失態(tài)。
是他,真的是他。
二十多年了。那張臉,那抹欠揍的、永遠沒正形的笑容,那頭在孩童中間也扎眼得要命的淺藍色頭發(fā),還有那雙即使在遙遠記憶中,也清晰記得眼角各帶一顆淚痣的藍眼睛。
沒有任何變化。時光仁慈得殘酷,未曾在他身上留下任何痕跡,除了那身洗得發(fā)舊的裝扮,昭示著他此刻的普通??伤畎字煌?,他已經從那個只能仰視養(yǎng)父腰際的幼童,長成了能俯瞰眾生的天行會副會長,握有裁決之權的劍修八段。
祁白之攥緊了垂在身側的拳頭,修剪整齊的指甲深深陷入掌心。腦海里瞬間翻涌過無數(shù)畫面。
三歲時被那雙帶著玩味的藍瞳凝視,男人壞笑著捏自己的臉;六歲那年,被這個男人漫不經心地牽著手,送到天行會那冰冷宏偉的大門前后就消失不見的身影;然后是漫長的等待、倔強的成長,以為他早就化為塵土后卻突聞他可能還活著的消息。
委屈、不解、憤怒,還有一絲連自己都不愿深究的、深埋在心底的孺慕,此刻混雜在一起,像一團亂麻,幾乎沖垮了他引以為傲的自制力。
他想質問他,想沖過去問他當年為什么丟下他?為什么音訊全無?為什么還能若無其事地在這里逗小孩?
但他深吸一口氣,硬生生壓下了所有翻騰的情緒。他是祁白之,是天行會的副會長,是外人眼中完美無缺的存在。況且……他還沒有任何確鑿的證據(jù),證明眼前這個“聞洱”就是“閻符無相”褚墨行——那個早已消失在歷史塵埃中的名字。
但直覺,強烈的直覺像海嘯般沖擊著他。
祁白之邁開長腿,步伐沉穩(wěn)地走了過去,皮鞋踏在水泥地面上發(fā)出輕微的聲響。
孩子們嬉鬧的笑聲在他靠近時不知不覺小了。褚墨行敏銳地察覺到了氣氛的變化,叼著快燒到嘴唇的煙屁股抬起頭。陽光下,逆著光走近的身影輪廓異常高大,帶著一股無形的、經過錘煉的強大氣場。
褚墨行瞇起眼,試圖看清來人。當對方走進陽光的覆蓋范圍,那抹顯眼的抹茶綠短發(fā)映入眼簾時,他下意識地挑了挑眉。
喲,挺潮。
當他的目光對上那雙摘掉眼鏡后的紅瞳時,心里卻驀地“咯噔”了一下。
紅瞳有種莫名的熟悉感。在哪里見過?不對,不是見過?純粹又深沉的紅色,像上好的鴿血紅寶石。
等等,鴿血紅?模糊的畫面在記憶深處閃了一下,快得抓不住。
對方已經在幾步外站定,微微頷首,英俊的臉上帶著恰到好處的禮節(jié)性微笑,聲音溫潤低沉:“抱歉打擾了。請問您是‘聞洱’先生嗎?”
“是我,”褚墨行把煙屁股摁滅在旁邊的垃圾桶上,懶洋洋地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灰,用他那慣常的、帶點漫不經心笑意的語調回答,習慣性地開始評估——身量很高,估計193以上;氣息收斂得很好,但靠近就能感覺到隱隱的壓迫感……力量型術師?不對,這種精準的控制,更像是……劍修?
“這位帥小伙是……”
“天行會副會長,祁白之?!逼畎字届o地報上身份,目光掠過褚墨行耳側那抹淺藍,最終落在他那雙藍得純粹的眼睛上,瞳孔深處情緒翻涌,聲音卻依舊四平八穩(wěn),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幾乎難以察覺的涼意,“我們接到了關于您在附近涉嫌無證違規(guī)使用術法擾亂公共秩序的舉報,聞洱先生?!?/p>
褚墨行眨眨眼,一臉無辜和難以置信,他夸張地指了指那幾個被他逗得開心的小孩:“小朋友,哥哥剛才用術法了?”
“沒有哇!”孩子們異口同聲,小腦袋搖得像撥浪鼓。
褚墨行攤開手,聳了聳肩,看向祁白之,嘴角勾起一個極其欠扁的弧度:“祁副會長,您看?舉報人是不是眼神兒不太好?我這兒,完全是憑借個人魅力在和大家進行友好和諧的鄰里互動。”
他上下打量著祁白之,藍瞳里閃爍著饒有興味的光,帶著點挑逗的意味,“還是說,您專程過來……就是想認識認識我這位‘遵紀守法’的好市民?”
他這副油鹽不進、死皮賴臉的模樣,和祁白之記憶中那個把他養(yǎng)得漫不經心、氣死人不償命的男人完美重合。一股強烈的酸澀感猛地沖上祁白之的鼻尖,他幾乎要維持不住表面的平靜。
他暗暗吸了口氣,強迫自己看著對方那雙無辜的眼睛,語氣愈發(fā)平靜,甚至帶上了一絲幾乎難以察覺的嘲弄:“聞先生很幽默。不過,合規(guī)調查是我們天行會的職責。需要您配合一下,解釋一下……您一個毫無術法能量波動的‘普通市民’,是如何常年保持這般……鮮活的‘青春狀態(tài)’的?我查閱了近幾十年的居民檔案和體檢記錄,‘聞洱’先生,您這張臉,也未免保持得太‘穩(wěn)定’了些?!?/p>
他微微向前傾身,紅瞳銳利如刀鋒,將那句“穩(wěn)定”咬得意味深長,每一個字都像試探的針,精準地扎向褚墨行竭力隱藏的秘密。
褚墨行臉上的笑意終于僵了一下。他眼神深處掠過一絲轉瞬即逝的審視與警覺,像深海下潛游的魚。他養(yǎng)過祁不翎和柳芷心的孩子,叫什么來著?祁……祁什么白?對,祁白之?眼前這位天行會的副會長,年齡似乎也對得上。
他不動聲色地再次打量眼前高大冷峻的青年,那眉宇間依稀的輪廓……似乎真有點舊友的影子?已經長這么大了?而且……成了天行會的副會長?來調查自己?
有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