瓷碗沿磕在桌面的脆上重重一撂,軍大衣領口的雪粒子簌簌跌進暖氣片嘶嘶的白霧里,"這鋼筆的事全是周蘭的錯。"他鷹隼般的目光刺破周斌躲閃的視線,"老周家的規(guī)矩,豎著惹禍就得橫著擔。"
周母舀湯的勺子在空中凝成僵冷的弧線,"蘭蘭畢竟不是故意的......"手心手背都是肉,她是真不想看兩個女孩吵架,但是周尚畢竟是親生的,她也不好說什么。
"十七年前就該給小尚的周歲禮!"銅勺柄突然敲擊周蘭面前的飯碗,一下把周蘭嚇得眼淚都縮進去了,"你二哥當年不小心扯壞蘭蘭的的確良襯衫,被我罰了也不敢說話,可曾少搬半塊紅磚?"餐桌上琥珀色魚眼正對上少女驟縮的瞳孔。
畢竟是女孩,周父又不能真罰她,于是無奈的嘆了口氣。周父聲音又響起"再這么捧著慣著,等進了陸家大門......"
周尚在旁邊坐著聽見他的話就知道這件事又揭過去了,嘴角閃過一絲冷笑,每次都是這么高高舉起,輕輕放下,怪不得自己上輩子氣的失去理智。
“這樣就算了?”周尚冷冷開口。讓周父周母均是一愣,意識到周尚可能生氣了。
"下個月,也就是臘月二十,陸誠要回大院了,他馬上畢業(yè)了。"周創(chuàng)軍忽然轉向埋頭扒飯的周蘭,"你明天陪尚兒去趟裁縫鋪,看看你們兩個缺什么布料都買回來,你馬上要結婚了,你們都準備點新衣,這事我說了算,你去做一身衣服,周尚做三身......"
魚湯騰起的熱霧里,周蘭瓷勺尖在瓷碗沿劃出刺耳銳響。她望著湯面浮動的油花,突然發(fā)現(xiàn)自己的倒影正與周尚重疊——那個在供銷社櫥窗見過的西洋鏡把戲,竟在湯碗里成了真。
她不甘心。
"爸,陸家當年和您在戰(zhàn)場上指腹為婚的時候,說的應該是妹妹吧"她舀起一勺映著周尚眉眼的魚湯,"當年媽媽肚子里應該是周尚吧。"湯匙突然傾斜,周尚的面容在潑灑的湯水里碎成漣漪。
周蘭撫著心口輕喘,指尖卻精準點在周尚袖口故意磨破的補丁:"上個月中旬,我在廣播站整理磁帶時,親耳聽見王主任捧著茶缸子跟李干事感慨,說咱們大院百十號姑娘里,就數(shù)妹妹最有那股子精神勁兒——那身板兒挺拔得跟小白楊似的,精氣神兒活脫脫就是從報紙里走出來的插畫似的。"她突然轉向周斌輕笑,"二哥總說陸家講究門第,可要論根正苗紅......"
周尚聽到后就知道周蘭的意思,冷笑一聲,"我還不知道,姐姐在外面還這么關注我。不僅關注別人怎么夸我還關注我的終身大事。"
周尚冷不丁聽到陸誠的名字時候一下子愣住了,想到上輩子兩個人的孽緣,以及退伍之后憔悴的陸誠,重生后一向運籌帷幄的她,突然不知道該怎么處理之后的事,按照時間線,現(xiàn)在周蘭已經(jīng)跟李干事好上了,之后更是會鬧出未婚先孕的丑事。但他覺得自己跟陸誠是孽緣,無論如何自己都不能再跟他在一起,只希望陸誠這輩子能找個好人。
"啪!"
周創(chuàng)軍手重重地拍在桌子上,震得周蘭面前的魚湯泛起漣漪。他盯著湯碗里漂浮的魚肉,忽然冷聲道"這十幾年陸家給你寄了多少好東西,你現(xiàn)在說這話是什么意思,沒道理你享受十幾年的物質,到頭來把婚事退給你妹妹。"況且小時候,周尚遺落在外,周蘭跟陸誠的婚事是從小就說好了的,現(xiàn)在要換豈不是丟人。陸誠是他看好的后生,年紀輕輕已經(jīng)是副團長。如果可以,他也希望周尚嫁過去,周尚性格更好,而且自己一直對她有愧,但是婚約已定,周家不是說話不算數(shù)的家庭。
"不要再說了,這事沒得商量,你妹妹接回來不久,我們家不缺她一口飯。你就好好收收心準備出嫁。"周父是一家之主,之前也是在血海里拼出來的人,現(xiàn)在已經(jīng)是師長級別,雖然因為病痛這兩年就要退了,但是在家里說話是說一不二的,他既然發(fā)話了,周蘭也不敢回嘴。她隱隱感覺這兩年周父對自己越來越?jīng)]有耐心了。
"陸家當年給的禮物里有兩支英雄金筆。"飯后,周蘭倚著周尚屋門口的門框,她真的不想嫁給軍人,從小看周父一出任務回來就一身傷,整天周母擔驚受怕,自己可不想過這種日子,她還想在廣播站歷練幾年被推薦讀工農兵大學呢,"陸誠哥最愛收集舊鋼筆,聽說他這次還帶著......"
"姐你要是不稀罕這破爛兒,不如送給我當見面禮?姐夫要送給你的肯定是好東西"周尚笑著說,上輩子她就是這么故意惡心周蘭,雖然她早知道周蘭不想嫁人,但上輩子不曾想她居然把如意算盤打到自己身上,不想嫁人就早說啊,拿了人家家里人每年送的禮物的時候不去退婚,現(xiàn)在要嫁人了才想推給她。
"不過姐姐,真是太可惜了,我看你跟你們廣播站的李干事走的近,我還以為你們會最后成一對兒呢,之前你們一起工作那么久,但我聽我們館長說李干事最近在跟我們圖書館的小馮相親要成了呢"周尚看周蘭的眼神充滿了憐憫,好像是真的替她心疼,但嘴上卻是嘲笑的語氣。
"你亂說什么,相兩次親就是要成了?能不能不要聽風就是雨,不過是見面而已!"她站直盯著周尚的表情惡狠狠的,完全沒意識到自己的話多突兀。周斌抱著軍綠色帆布包走上樓梯時,正看見周蘭被氣地站在門口捂著胸口。
他連忙走過去,扶著周蘭,轉頭對周尚說:"你就不能好好說話嗎?非得這么氣人。"說著又去扶周蘭,準備開口安慰她,還沒開口說話,就聽周尚不耐煩地說道:"請不要在我門口演兄妹情深,我都要感動哭了,但是我房間沒你那么大,也沒那么暖和,有知心話請回你們房間鎖上門說,謝謝。我要睡了。"這倆人一點自覺都沒有,沒看到自己準備睡覺嗎?真是沒有眼色。果然二哥兩輩子都招人討厭。
"你...你真是不識好歹,我還專門去郵局給你帶鄉(xiāng)下寄來的包裹"周斌聽了周尚的話氣的話都說不完整,拉著周蘭就走了。虧他好心跑了三里地幫專門去給她取東西,自己不取回來,擔心周尚還要冒雪取拿。
周尚看了看周斌放下的包裹沒說話,這是周蘭生母寄過來的,她每次寄東西雖不名貴,都是自己做的蕎麥枕頭、家里的咸菜罐頭等,但只給自己寄,不知道是不是怕周蘭不要,一次都沒給周蘭寄過。
周父周母已經(jīng)熄燈躺下了,周父翻身壓住被角,手指無意識摩挲著被面,"今日蘭蘭說陸家婚事時,我瞧你一直看尚兒?"他盯著天花板的吊頂燈,"尚兒孩子打小就因為我們受了苦,回來之后跟蘭蘭也相處不來,整天家里被這兩個女娃鬧得,唉。"
周媽媽睜開了眼,烏發(fā)散在枕頭上飄著皂角香,"尚兒性子倔又要強,啥事都悶在心里,回家這么久不問就不開口。"說到這兒嗓子眼哽住了,心里直泛酸。自己十月懷胎生的閨女,小時候遭了那么大罪,本想著接回來好好疼,結果越弄越擰巴。蘭蘭動不動就和姐姐拌嘴,那丫頭會哭會撒嬌,她為圖清凈總說錯話傷尚兒的心。想到鋼筆那事鬧得尚兒幾天不搭理人,頭回冒出"早知這樣當初就該送走蘭蘭"的念頭。
"陸家小子多穩(wěn)重啊,模樣周正又踏實,和咱們尚兒正相配。家里爹娘健在,獨苗苗沒妯娌扯皮。陸家待人實誠,家風也正,尚兒嫁過去準受不了委屈。而且能隨軍,她在圖書館工作實在風險太大,哪天碰到禁書就怕出事。再說陸誠年紀輕輕就當上副團,往后肯定還要往上升。咱家老大搞科研,老二放著工農兵大學不上非搗鼓手表,倆小子都不接你的槍。眼瞅著你要退休了,陸誠正好能接班。你前兒還說蘭蘭眼皮子淺拎不清,我是怕錯過這門好親事,蘭蘭真要嫁過去怕要得罪親家..."話沒說完,旁邊周爸爸重重嘆了口氣。
"陸老爺子最講信義。"周爸爸喉結滾了滾,"當年和陸大哥在戰(zhàn)壕里指腹為婚,雖然指的是尚兒,但后來抱錯孩子之后...這些年陸家老小年年給蘭蘭寄東西,現(xiàn)在要改口,怕是要落個拿婚姻當兒戲的罵名。"
被窩里的手突然被攥緊,周媽媽抓住老伴的手掌:"今兒蘭蘭說話那勁兒,保不齊是反悔不想嫁了。這要硬嫁過去,怕是要出大亂子。"心里像揣了只兔子,自家閨女什么脾性最清楚,做事顧頭不顧腚的,總覺得要鬧出什么幺蛾子。
"甭瞎琢磨了,這兩天看緊蘭蘭吧。再說就算陸家肯換人,尚兒那倔驢脾氣也不見得答應。"周爸爸翻了個身,"兒女都是債,多生一個多份事啊。"
老兩口絮絮叨叨說到后半夜,誰也沒聽見后門吱呀一聲,有道黑影悄悄溜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