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如注,砸在地面濺起半人高的水花。江野抱著文件袋在雨幕里狂奔,銀白發(fā)梢淌下的雨水順著脖頸灌進領口,棉質(zhì)襯衫瞬間吸飽水分,黏膩地貼在后背上,每跑一步都能感受到布料與皮膚的摩擦。
警戒線外,他撞見渾身狼狽的顧沉舟。對方西裝皺得不成樣子,白襯衫領口扯開兩扣,被煙火燎過的邊角泛著焦黑,滲血的繃帶洇紅一片,可脊背仍挺得筆直,像尊被暴雨沖刷的青銅雕塑,帶著種近乎偏執(zhí)的堅韌。
文件袋里的設計稿還殘留著焦糊味,江野攥緊袋口,指甲深深陷進掌心——那些被他隨手畫就、視作敝履的涂鴉,竟真有人會沖進火場拼死守護。
“為什么救它們?”江野的聲音混著雨聲發(fā)顫,尾音被風扯得支離破碎。顧沉舟沒應聲,鏡片上的雨水不斷滑落,模糊了他眼底翻涌的情緒,唯有滲血的繃帶在白襯衫上暈開暗紅,像道永遠沒法愈合的傷口。
江野別過臉,喉間酸澀得像是塞了團浸滿陳醋的棉花,怎么也咽不下去。他突然扯過顧沉舟的手,狠狠按在自己胸口,力道大得幾乎要把對方的指骨嵌入皮肉:“你看,這里早就爛透了,不值得?!?/p>
顧沉舟的指節(jié)驟然收緊,那股力道讓江野吃痛,卻也讓他清晰感受到掌心下紊亂的心跳?!爸档谩!鳖櫝林壑貜椭晁樦R片邊緣滑落,砸在兩人交疊的手上,“你的每一筆,都是活的,是在黑夜里掙扎著發(fā)光的東西?!?/p>
這話像把鋒利的手術刀,精準剖開江野用玩世不恭筑成的堡壘,露出內(nèi)里千瘡百孔,卻仍在倔強跳動的真心。江野別開眼,喉結滾動,把到嘴邊的哽咽硬生生咽了回去。
次日清晨,江野在工位上發(fā)現(xiàn)個嶄新的速寫本。牛皮紙封面上,燙金的“G”靜靜躺著,正是顧沉舟姓氏的首字母。他盯著本子看了兩秒,剛想扔進垃圾桶,手機“叮咚”彈出集團郵件——自己被正式調(diào)入顧沉舟直管的VI升級項目組,郵件標注欄明晃晃寫著“特批”。
江野指尖在鍵盤懸停許久,最終敲出“謝謝”,發(fā)送給那個備注為“G”、永遠顯示在線的神秘號碼。發(fā)送鍵按下的瞬間,他突然有些恍惚,這聲“謝謝”,究竟是謝調(diào)入項目組,還是謝那本帶著燙金印記的速寫本,他自己也說不清。
項目啟動會在頂層會議室召開,落地窗外,城市晨霧還未散盡,給鋼筋水泥的叢林蒙上層曖昧的灰。江野故意遲到半小時,推開門時,所有人的目光瞬間盯在他染成銀灰的發(fā)梢上,像看見了什么怪物。唯有顧沉舟頭也不抬地翻動文件,聲音平淡得像在說今天天氣:“坐第三排最右側?!?/p>
江野扯了扯嘴角,剛要走向空位,卻在看見座位旁的速寫本時僵住——封面上的“G”在晨光里泛著冷光,無聲宣告著某種專屬。他坐下來,指尖輕輕摩挲本子封面,觸感粗糙又溫熱,像顧沉舟藏在西裝下的掌心。
“VI升級要貼合集團‘破局’理念?!鳖櫝林鄣穆曇魩е蝗葜靡傻臋嗤┩笗h室的安靜,“江野,你的初稿方向偏離核心。”
投影幕布上,江野那組以“囚鳥”為靈感的設計被紅筆圈滿批注,線條凌厲的手稿像被架在火上凌遲的標本。江野突然笑出聲,起身時速寫本重重砸在會議桌上,發(fā)出“砰”的悶響:“顧總監(jiān)不是很懂我的‘爛’嗎?怎么,現(xiàn)在又要教我什么是‘好’?”
會議室里響起此起彼伏的抽氣聲,顧沉舟卻緩緩抬頭,金絲眼鏡后的目光暗潮涌動,像是藏著片暴風雨前的黑海:“你以為我要改你的設計?”他指尖點在“囚鳥”手稿的眼睛部位,指腹摩挲過紙面的褶皺,“我要你把這只鳥的翅膀畫得更鋒利——真正的囚籠,關不住想飛的靈魂。”
這話讓江野呼吸猛地一滯,像是被人狠狠攥住了心臟。散會后,他被顧沉舟堵在消防通道,金屬門關閉的悶響里,顧沉舟逼近半步,雪松香水味混著煙火殘留的焦味撲面而來:“昨天在火場,你問我懂不懂愛?!彼斫Y滾動,聲音低得像從牙縫里擠出來,“我母親臨終前說,愛是明知會被灼傷,卻甘愿做飛蛾?!?/p>
江野后退撞在墻上,手背擦過消防栓的棱角,尖銳的疼讓他瞬間清醒——原來這個在人前掌控一切、仿佛永遠不會受傷的男人,也有被往事灼傷的傷口,那些傷口里,還藏著不為人知的柔軟。
當晚,江野在天臺舊沙發(fā)上畫到凌晨。速寫本上的囚鳥翅膀越畫越鋒利,羽毛根根如刀,可眼睛部位始終留著空白,像段怎么也填不滿的缺失。手機震動,顧沉舟發(fā)來消息:“三樓資料室有你需要的藝術史檔案。”
江野盯著屏幕冷笑,手指卻不受控制地摩挲屏幕,最終鬼使神差套上外套出門。
資料室的感應燈隨著他的腳步次第亮起,在第七排書架前,江野看見顧沉舟倚著檔案柜,白襯衫領口微敞,露出半截鎖骨,指尖夾著本《現(xiàn)代藝術解構》,書頁在他指節(jié)翻動,發(fā)出細微的“沙沙”聲。
“找這些?”顧沉舟抽出泛黃的圖紙,紙張邊緣泛著脆意,邊角處的簽名筆畫扭曲,卻與江野母親的筆跡重合。
“你怎么——”江野的聲音卡在喉嚨里,像被只無形的手攥住。顧沉舟翻開圖紙,少女時期的母親在設計稿上畫著荊棘鳥,翅膀張揚得要沖破紙面,可眼睛部位被淚水暈染成淺灰,像團怎么也散不開的霧。
“你母親是我見過最鋒利的囚鳥。”顧沉舟的聲音輕得像嘆息,在靜謐的資料室里輕輕搖晃,“她教會我,真正的愛不是囚禁,是讓翅膀更有力量。”
江野攥緊圖紙的指尖發(fā)白,那些被塵封二十年的童年記憶突然決堤:母親在深夜畫稿時隱忍的嘆息,親戚們爭奪撫養(yǎng)權時丑惡的嘴臉,自己在寄養(yǎng)家庭藏起的無數(shù)張速寫,還有每個生日夜里,對著月亮許下的、渴望被愛的心愿……原來顧沉舟早就在時光里布下網(wǎng),而自己這只困獸,掙扎著、撕咬著,竟在不知不覺中越陷越深。
“你早就調(diào)查過我?!苯昂笸税氩剑曇衾锊夭蛔〉念澏叮窈L里的枯葉。顧沉舟沒否認,將圖紙輕輕放在他手里,指腹擦過江野發(fā)白的指尖:“我想懂你?!?/p>
這句話讓江野的防御徹底崩塌,他撲過去扯住顧沉舟的領帶,帶著破碎絕望的吻落下來。資料室的燈光次第熄滅,把兩個人的影子揉進黑暗,像幅被歲月蒙塵,卻永遠不會褪色的油畫。
次日清晨,江野在工位上醒來,身上蓋著顧沉舟的西裝外套,雪松香水味縈繞鼻尖。手機里躺著未讀消息:“項目組需要你的鋒利,更需要你的溫度?!彼⒅聊豢嘈Γ讣鈪s不自覺摩挲外套布料,像在觸碰某種遙不可及的溫暖。
當顧沉舟推開會議室門時,江野正用馬克筆在“囚鳥”眼睛部位添上星光,那些被灼傷的過往,那些藏在黑暗里的絕望,終于在這個潮濕的清晨,生出了溫柔的翅膀,輕輕扇動,要往有光的地方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