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嶼是被餓醒的。
晚上沒吃飽!
胃里空得發(fā)慌,像有一只手在里面無情地攪動。
他睜開眼,黑暗里只有空調(diào)出風口微弱的指示燈在閃爍。
陌生的天花板,陌生的房間,他花了幾秒鐘才反應過來自己身在何處。
他坐起身,赤著腳下床。
客廳里一片漆黑,唯獨廚房的方向,從門縫里透出一線暖黃色的光。
還有極輕微的,鍋蓋和鍋沿碰撞的聲音。
方嶼放輕腳步走過去,胃里的空虛感愈發(fā)強烈。
他以為自己會看到一個冷清的廚房,沒想到會看到陸寧。
陸寧穿著一件深灰色的睡衣,背對著門口。
他寬闊的肩膀擋住了大部分的光,整個人像一座沉默的山。
他正拿著一個長柄勺,在小砂鍋里慢慢攪動,動作輕緩而有耐心。
鍋里咕嘟咕嘟地冒著熱氣,米粒的香氣混著水汽,溫柔地彌散開來。
方嶼就這么站在陰影里,看著那個背影。
他想起白天那個游刃有余地應付著一切的陸寧,也想起剛才在沙發(fā)上,冷靜地和他分析劇本的陸寧。
而現(xiàn)在這個,在深夜的廚房里,安靜地熬著一鍋粥的陸寧,是第三個他完全陌生的模樣。
“醒了?”陸寧忽然開口,他沒有回頭,聲音在水汽里顯得有些柔和,“再等五分鐘就好?!?/p>
方嶼一怔,他自認沒有發(fā)出任何聲音。
“你怎么知道……”
“你睡覺不老實,翻身的動靜太大了?!标憣庌D過頭,對他笑了笑,那笑容在暖光下,沖淡了他五官的攻擊性,“猜你晚上沒吃飽,就順便熬了點粥?!?/p>
方嶼沒說話,他拉開一張椅子坐下,看著陸寧把粥盛進兩個碗里,又切了點小菜做點綴。
粥是清淡的白粥,熬得火候正好,米粒開花,入口即化。溫熱的食物滑進胃里,瞬間撫平了那種尖銳的饑餓感。
“你以前……一直自己???”方嶼先開了口。
“嗯,出道前就自己住了?!标憣幍幕卮鸷芷降澳隳??看你做飯也很熟練?!?/p>
“我媽身體不好,從小就得學著做?!狈綆Z用勺子攪著碗里的粥,目光落在面前的白瓷碗上,“后來進了公司,住宿舍,就沒什么機會了。”
他提到了“公司”,提到了“宿舍”,語氣里有種一掠而過的沉寂。
陸寧抬眼看了他一下,沒再追問。
這一頓宵夜比晚餐時更加沉默,卻也更加平和??諝饫餂]有了那種緊繃的尷尬,只剩下碗勺碰撞的輕響,和窗外沉沉的夜色。
吃完粥,方嶼感覺那股盤踞在心里的煩躁和疲憊都消散了不少。
他回到房間,幾乎是沾枕頭就睡著了。
客廳里,陸寧收拾好碗筷,卻沒有絲毫睡意。
他坐在沙發(fā)上,黑暗籠罩著他,只有手機屏幕發(fā)出幽冷的光。
他鬼使神差地在搜索框里,輸入了“方嶼”兩個字。
屏幕上跳出來的,大多是關于《逆·愛》的零星路透和通稿。
他想了想,又加上了方嶼之前那個偶像組合的名字。
這一次,信息變得駁雜起來。
有粉絲熱情洋溢的應援帖,也有一些藏在犄角旮旯里的論壇舊聞。
陸寧點開一個標題為“扒一扒那個糊團內(nèi)部的霸凌,誰是真正的受害者”的帖子。
發(fā)帖日期是兩年前。
樓主用大量的截圖和幾段模糊的視頻,拼湊出了一個故事。
舞臺上被隊友“不小心”撞開,采訪時被搶走話筒,后臺休息時被孤立在角落里……所有的鏡頭都指向了同一個人。
那個在鏡頭前總是抿著嘴,眼神里帶著一絲倔強和疏離的少年,是那時候的方嶼。
陸寧面無表情地滑著屏幕,一頁一頁地翻看。
他沒有流露出任何同情或者憤怒,只是像一個冷靜的旁觀者,將那些被掩埋的,帶著塵埃的碎片,一片片拼湊起來。
終于明白,方嶼身上那些豎起的刺,究竟是為了防御什么。
許久,他關掉手機。
屏幕暗下去,映出他自己模糊的輪廓。
客廳里重歸寂靜,那份從網(wǎng)絡上打撈起來的,屬于另一個人的沉重過往,無聲地沉淀在他的心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