會議室的門在身后關上,將趙導的咆哮隔絕在內。
走廊里只剩下空調出風口微弱的嗡鳴,和兩個人之間尷尬到幾乎凝固的空氣。
方嶼的臉頰還有些發(fā)燙,一半是羞的,一半是氣的。
他長這么大,還沒被人指著鼻子罵過“像塊凍肉”。
他側頭瞥了一眼身邊的陸寧,對方倒是神色如常,高大的身形在慘白的燈光下投下一片陰影,將他整個人籠罩進去。
“那個……”方嶼清了清嗓子,只想趕緊結束這場災難性的會面,“導演的話你別往心里去,我先走了?!?/p>
他轉身想溜,手腕卻被一股不容抗拒的力道輕輕握住。
方嶼一怔,回頭對上陸寧的視線。
那是一雙很干凈的眼睛,瞳孔的顏色很深,像一口古井,平靜無波,卻又仿佛能吸走所有的光。
“導演讓我們培養(yǎng)感情?!标憣庨_口,聲音低沉,沒什么情緒起伏,卻像一顆石子投進方嶼亂糟糟的心湖,“先從吃飯開始吧?!?/p>
這不是一個疑問句,而是一個陳述句。
方嶼本能地想拒絕。
跟這個“關系戶”吃飯?他還沒那么想不開。
可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他想起了那六十萬的預付款,想起了趙導那句“一起卷鋪蓋走人”。
最終,他從牙縫里擠出一個字:“……行?!?/p>
陸寧沒帶他去什么高級餐廳,而是七拐八拐,進了一條煙火氣十足的老街,最后,在一家門臉不大,但飄出濃郁骨湯香味的日式拉面館前停下。
“這家店的溏心蛋,是一絕?!标憣幚_木門時,很自然地對方嶼說了一句。
方嶼跟進去,小小的店面擠滿了人,溫暖的燈光和食物的香氣瞬間驅散了兩人之間大部分的僵硬。
飯桌上,方嶼以為陸寧會抓緊時間“對戲”,或者說些場面話。
可陸寧沒有。
他真的就只是在聊吃的。
從這家的豬軟骨拉面聊到街角那家的章魚小丸子,再到他自己嘗試復刻失敗的某個甜品,他的話不多,但每一句都落在實處,不像是在刻意找話題。
方嶼一開始只是悶頭吃面,后來不知不覺,也被帶進了節(jié)奏。
“溏心蛋確實不錯,”他吃完碗里那半顆,中肯地評價,“但面有點硬了?!?/p>
陸寧聞言,抬眼看他,眼底似乎有了一絲笑意:“你喜歡軟一點的?”
方嶼沒說話,算是默認。
只見陸寧把自己碗里那半顆溏心蛋夾起來,極為自然地放進了方嶼的碗里,然后用筷子尖,把自己碗里的面條戳了戳。
“我的這份泡得久一些,應該軟了,”他抬了抬下巴,示意方嶼,“換嗎?”
方嶼握著筷子,愣住了。
他看著碗里那顆色澤誘人、顫巍巍的溏心蛋,又看看陸寧那張沒什么表情的臉,一時間竟不知道作何反應。
這算什么?示好?還是……
熱氣氤氳了視線,也蒸得他耳根發(fā)燙。
他飛快地把那顆蛋塞進嘴里,含糊不清地回絕:“不用?!?/p>
一頓飯在一種奇異的沉默中吃完。
走出面館,晚風帶著一絲涼意吹來,方嶼感覺自己混亂的腦子清醒了不少。
他承認,他對陸寧的初印象,似乎有失偏頗。
兩人并肩走在回酒店的路上,影子在路燈下被拉長,時而交疊,時而分開。
快到路口時,陸寧忽然停下腳步。
“方嶼?!彼兴拿帧?/p>
“嗯?”
“吳言去勾引池野,不是因為恨,”陸寧看著他,夜色模糊了他臉上的棱角,卻讓他的眼神顯得格外清晰,“是因為不甘心。那種‘憑什么是你’的不甘心,才是他所有行動的根源。”
方嶼的心,像是被什么東西重重敲了一下。
陸寧沒有再多說,只是朝他點了下頭,便轉身走向了另一個方向。
方嶼站在原地,看著陸寧挺拔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
晚風吹過,他好像還能聞到那人身上殘留的、淡淡的骨湯香氣,和他話語里不容置喙的篤定。
原來,這座冰山,并非沒有溫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