緩步到家，兩人褲腿上都是灰塵。
狗俊家的門還是時刻敞開著，家里灰撲撲黑漆漆，一切老舊的像快脫落的老牙。若不是倒在屋里地上的一堆垃圾發(fā)出響動，這個家好像死了一般寂靜。
狗俊媽難得露出笑容，缺牙巴的嘴皺巴巴的，摸索著去污垢累積的小飯桌上尋了個缺口的碗，給金靜倒水。老式暖水瓶年紀(jì)比金靜還大，提起來嘎吱作響。
顯然暖水瓶太老，已經(jīng)不保溫了，倒出的熱水沒有騰出想象中的熱氣。老人家顫巍巍端過來，“喝吧，孩子?！?/p>
金靜接過碗，不忍心拒絕這份好意。一直奔走尋找弟弟的蹤跡，確實渴了，便端起碗一口氣喝了。
狗俊媽笑瞇瞇，收了碗又給自己倒了一碗，擰開一邊的小藥瓶，倒了幾顆，隨水喝下。這才轉(zhuǎn)身沖金靜指了指門口的老式小板凳，道，“坐吧，孩子。家里多年沒人來了，別嫌臟。我一個老太太也沒啥活頭了，走就走了，你們?nèi)兆舆€長著呢?！?/p>
金靜不死心，狗俊媽說了，金順不乖！不乖是什么意思？是金順在外面惹事，被狗俊媽看見？還是金順在家人不知情的時候背地里欺負(fù)過這家人？老人家雖然看起來神叨叨，但金靜總覺得她知道什么，她想搞清楚。
看著被垃圾堆滿的破房子，金靜又覺得狗俊媽可憐。初來人世間都是六七斤的仔，怎么就有人一生悲涼孤苦伶仃。
就在金靜還沒將同情的思緒拉回來，頭卻有些暈乎乎的，心道糟了，低血糖？還是被下藥了？整個人憑借最后一絲理智，順從坐下，囈語，“婆婆，我暈?！?/p>
狗俊媽笑瞇瞇看著金靜眼皮打架，搬了一把小凳子在對面坐下，沖金靜慈祥笑著，開始講述一個久遠(yuǎn)的故事……
不知過了多久，金靜是被姑父拍著臉叫醒的。
聽覺漸漸恢復(fù)，只覺的嘈雜的厲害，身子還是綿軟無力。緩緩睜眼，老房子里已經(jīng)擠滿了警察和村民，亂哄哄的。
金靜只說了一個“我”字又無力的閉上了眼，昏睡了過去，暗沉沉一片。
喊叫聲，救護車聲，一片煩亂……
等金靜再次醒來，守在床邊的爸爸已經(jīng)胡茬滿臉，蒼老了許多。
警察先一步將爸爸隔在身后，沖金靜道，“老太太死了！你弟弟金順也找到了，你現(xiàn)在能說話嗎？我有些情況想盡快了解一下?！?/p>
金靜茫然點點頭，腦袋還暈乎乎的，仿佛忘了弟弟丟過這件事。
病房里，除了三名警察和金靜，所有人都被請了出去。關(guān)上門，警察一邊做筆錄一邊詢問道，“你是怎么確定你弟弟在死者家里的？”
金靜思維并沒完全恢復(fù)，眼神空洞的問道，“死者？弟弟？”
三位警察相互看了一眼，其中一人解釋道，“已經(jīng)確定你被下了迷藥，可能記憶有些斷續(xù)，沒有完全恢復(fù)。你難道不記得你弟弟金順失蹤的事了嗎？為此你還專門從外省回來，幫家里一起尋找。你是第一個找到他的人，就在死者陳老太家里?！?/p>
金順的腦子一陣陣疼，就像被有力的爪子狠狠擠壓著，怎么也想不起之前的事，只茫然的皺著眉看著眼前毫無印象的三人。
警察繼續(xù)解說道，“你弟弟是在死者家里找到的，被喂了藥，啞了。不過其他狀況正常，已經(jīng)在醫(yī)院接受治療了?，F(xiàn)在你還能想起什么？死者在自殺前，都跟你說了什么？”
金順卻怎么也聽不懂，記憶全無，茫然的看著三人，傻子一般。
見狀，為首的警察收起了本子，沖幾人道，“可能短暫失憶了，今天就到這里吧。”又轉(zhuǎn)頭對金靜說，“你好好休息，等你能想起什么了，再跟我們說?！?/p>
說完，三名警察就出了病房，家里人這才急乎乎都擠了進(jìn)來，對金靜問東問西關(guān)心備至。
只是金靜怎么也聽不懂，大家為什么都在問莫名其妙的問題？自己又怎在這里？腦子為什么迷迷糊糊總想睡覺？
三天后，一家人整整齊齊出了院，只是奶奶終究沒有搶救過來，去世了。到閉眼，她也不知道孫子金順找回來了。
喪事辦的很快，奶奶埋在祖墳。
跪在奶奶墳前，弟弟已經(jīng)不能開口說話了。爸媽一直磕頭燒紙錢，感謝列祖列宗保佑。金靜也漸漸恢復(fù)了些許記憶，尤其是狗俊媽跟自己講的那個老舊的故事，但她不敢講出去。也罷，事情到了這個地步，就已經(jīng)是最好的結(jié)局了，到此為止。
在家休整了一周，一家人也接受了現(xiàn)實。金順大難不死已是萬幸，卻也說不清自己是怎么被狗俊媽帶走的。那段記憶好像從來不存在過，問起來亦是兩眼空洞，更不記得自己以前能說話，手語信手拈來渾然天成。
為此學(xué)校乃至全縣教育部門又給孩子們加了一節(jié)防拐教育課。
沒幾天爸爸買了一輛摩托車，每天接送弟弟上下學(xué)。村里的人也都對弟弟失蹤事件引以為戒，自發(fā)接送孩子上下學(xué)。只是關(guān)于在狗俊家發(fā)生的事，誰也沒能從金靜嘴里問出什么，便也不再追問了。金順能找回來，就是大歡喜的結(jié)局。
家里事情辦完，金靜坐著爸爸的摩托車從火車站返回學(xué)校。
村里人卻越發(fā)覺得狗俊家瘆人，回憶起往事，才驚覺狗俊家的事透著神秘。狗俊小時候神智正常，怎么就能長著長著傻了？還莫名其妙死在外村的水庫里，都是疑點。還有狗俊早逝的爹，怎么能在雨夜死在西瓜田里？
那所無主的舊房子成了村里的禁地，淪落為流浪貓狗的地盤。人人都繞著走，幾年后不知道是誰帶頭，開始把生活垃圾傾倒在房子周圍。老房子漸漸被高聳的垃圾環(huán)繞，又年久失修，半邊垮塌了下去，貓狗都不住了，越發(fā)瘆人。
學(xué)校里一切如故，宿舍里依然歡騰。金靜卻變了，除了規(guī)規(guī)矩矩上課，得空就去市里的圖書館看書，再也沒有外出兼職過。至于家里發(fā)生了啥，金靜沒有對任何人說過，越發(fā)沉默的像個小透明。
一切都在神不知鬼不覺中慢慢發(fā)生著變化，平靜只是表面的，底部早已沸騰，隨時噴涌爆發(fā)。返校沒多久，金靜在家就發(fā)覺自己的身體狀況和之前大有不同。往?？偰馨镜胶芡?，現(xiàn)在每到九點過就必須就寢。睡眠足足多了**個小時，卻總是背疼，天亮又自愈。
她一直以為是迷藥的勁兒沒過去，卻在返校后發(fā)覺自己總是做荒誕的夢，會飛，像鳥一樣自在。
家中短暫的變故深深觸動了金靜，返校后她專心學(xué)習(xí)，不再為了一本畢業(yè)證荒廢大把時光。校圖書館里的舊書沒有吸引力，她想了解更多的從未涉足的知識，便每日沒課的時候奔走于學(xué)校和市圖書館之間。
終于有一天，泡了一天圖書館的金靜，因為暴雨錯失了最后一班回校的公交車。
雨大到離譜，像天空之城破了個洞，水傾瀉而下。電閃雷鳴，狂風(fēng)肆虐。沒來得及清掃的塑料袋在狂風(fēng)中飛的詭異，街上除了稀少的車輛，人一瞬間都不知去了哪里。
夜色中，孤身站在公交站臺查詢新路線回校的她，眼睛突然變成豎瞳，如有百孔張開的疼痛席卷全身。這種頻發(fā)的痛感使她頓感不妙，不得不暫?；匦５拇蛩?，冒雨沖進(jìn)了公交站后面的公共衛(wèi)生間，瑟縮在隔間里，疼到面目猙獰手腳抽搐。
這段時間之所以常來圖書館，就是因為她察覺到身體的變化，想從書籍中找到原因。不是沒偷偷去醫(yī)院，可什么也沒查出來。但身體這種變化就像婦人孕育了孩子，不顯懷卻能清清楚楚感覺到。
不知道過了多久，突然一陣微光乍起，小隔間里衣服褲子書包發(fā)圈落地，一只通體漆黑的烏鴉憑空站在馬桶蓋上。
金靜害怕極了，發(fā)現(xiàn)自己的靈魂像住在了烏鴉體內(nèi)，一抬手，翅膀打開，一抬腳，爪子伸了出來。張嘴吼叫，卻只有難聽的烏鴉叫聲！
就在金靜不敢置信自己變成一只黑烏鴉的時候，有人進(jìn)來了。
是兩個躲雨的女人。
她們一進(jìn)來就彈著衣服上的水珠，詫異道，“好奇怪，剛才好像聽見烏鴉叫了，你聽到?jīng)]？”
“聽到了。哎呀，以后聽見也別說出來，晦氣。今天跑了好幾個客戶，一單都沒搞定。我說怎么這么倒霉呢！原來是遇見烏鴉了！遇見烏鴉準(zhǔn)沒好事，少提少提?！?/p>
“呸呸呸?！?/p>
金靜說不出口，卻聽的真切，靜靜站在馬桶上不知所措，生怕外面兩人發(fā)現(xiàn)自己。
廁所窗戶開著，外面便是天空。她不知道該不該飛出去？也不知還能不能變回人形，什么時候變回人形，慌的六神無主。只期盼著電話不要突然響起，到時候無處遁形。
雨越下越大，天色也暗了許多，城市的燈光一片片亮起。等不到雨變小的兩個女人，頂著包，冒雨沖了出去。
與此同時，電話聲突然響起，金靜驚嚇的渾身羽毛顫抖，做好了隨時奪窗而出的準(zhǔn)備。
還好，電話響了四五聲，沒人接聽，便掛掉了。緩過神，才突然意識到雖然變成了鳥，但也不會飛，這雙翅膀從沒駕馭過，飛出去也會跌跌撞撞吧。
百感交集一直到午夜，還好公廁再沒人進(jìn)來。
隨著時間的流逝，變成烏鴉的事實已被淺淺接受。魔法也罷，詛咒也罷，電影里見過的事情發(fā)生在身上，一時分不清是幸運的開始還是倒霉的端頭。會飛的掃帚，午夜的小丑，無臉男，這些之前以為腦洞大開的情節(jié)，原來都來自現(xiàn)實。不知怎么的，金靜覺得那些作家和自己一樣，一定經(jīng)歷過才寫得出來。
思緒亂飛到后半夜，又是一陣劇烈的背痛，微光再次乍起，金靜又從烏鴉變回了人形。
這時候，做了許久自我心理建設(shè)的金靜已經(jīng)沒有原先那么驚恐，心底騰升出淡淡的難以言喻的竊喜。人生百年，能得此經(jīng)歷，不枉一生。
三兩下穿好衣服，背上包，坐在隔間里心緒難平。良久才顫抖著打開包，看了看電話。是舍友吳梓萌打來的，看時間晚上七點半，應(yīng)該是詢問自己為什么不上晚自習(xí)。
這會兒凌晨兩點半，宿舍樓已經(jīng)鎖了門，早班公交也沒發(fā)車，索性在廁所里再等等。
借此時間，金靜很快強迫自己冷靜下來，開始梳理自原因。絕非家族原因，不然爸媽一定會告訴自己。那么就只能是狗俊媽給的那碗水。
那碗水到底有什么秘密，為什么一點味道都沒有，卻這么可怕！
還有那個故事，到底是真是假？狗俊媽為什么選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