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理治療室布置得溫馨而柔和，墻壁是淡雅的米色，家具線條流暢，角落的綠植為空間帶來溫馨的生機。然而，在這精心營造的平靜表象下，聞溪卻感到有種難以言說的壓抑。這里是心靈的戰(zhàn)場，同時也可能是一個隱藏真相的場所。夏禾正坐在對面，身體微微前傾，眼神有些飄忽，像一只受驚的小鹿。
“夏禾，你好，我是聞溪?！甭勏曇糨p柔，帶著真誠的微笑。她沒有穿任何帶有職業(yè)屬性的服裝，只是一件舒適的開襟衫，努力讓自己看起來更像一個前來傾聽的朋友，而非審問者。
夏禾抬頭看了她一眼，輕聲應了一句“你好”，便又垂下了眼簾。她的手指不安地絞在一起，顯得十分脆弱。林誠和團隊成員的論斷在聞溪耳邊回響——“她的記憶高度不可靠”。但這不意味著她無法感知，無法反應，更不意味著她內心深處沒有潛藏著某些真實的碎片。聞溪要做的是，繞過邏輯和語言的屏障，觸碰她被創(chuàng)傷和遺忘包裹的核心。
訪談開始，聞溪從日常話題切入，詢問夏禾在靜心園的生活感受，對食物的喜好，最近有沒有做什么讓她覺得開心的事。夏禾的回答簡短、零散，偶爾流露出孩子般的單純和對現(xiàn)狀的模糊滿意。
建立了一定的信任基礎后，聞溪開始小心翼翼地引入那些“刺激物”——不是直接展示從密室里提取的物品照片，那太突兀也太具沖擊性。她選擇用抽象的描述，或者與那些物品相關的概念和感受。
“夏禾，有時候，當我們心里藏著一些事，但又想不起來的時候，會感覺怎么樣？”聞溪輕聲問，“會覺得……腦子里有很多聲音嗎？嗡嗡的，或者別的什么聲音？”
夏禾的身體微微僵硬了一下，手指絞得更緊了。她沒有說話，只是輕輕搖了搖頭，但聞溪捕捉到她眼底一閃而過的慌亂。
聞溪沒有追問聲音，換了一個方向：“或者，有時候會覺得看到了奇怪的圖案？不是現(xiàn)實中的東西，就是一些……形狀？線條？它們可能重復出現(xiàn)，讓你覺得有點……被困??？”
她一邊說，一邊狀似無意地拿起手邊的一個小記事本，用筆在上面隨手畫了一個簡單的、重復的幾何圖形，有點像周教授密室里那些符號的簡化版。她沒有給夏禾看，只是讓筆尖在紙上沙沙作響。
夏禾的呼吸變得急促起來，她突然抬起手，捂住了耳朵，身體向后縮了縮，像是在躲避某種看不見的東西。她的表情流露出明顯的痛苦和抗拒。
“沒事，沒事……”聞溪立刻放下筆，聲音更加溫柔，“如果不舒服，我們可以不說這些。放松，放松。”她遞給夏禾一杯水。
夏禾接過水杯，指尖微微顫抖。她小口地喝著水，眼里依然帶著未消退的恐懼。
這次反應比預期的要強烈。聞溪意識到，那些符號或與符號相關的感受，對夏禾有著直接的、負面的刺激作用。它們可能與她遺忘的創(chuàng)傷事件緊密相連。
聞溪決定更進一步，嘗試引入與密室環(huán)境或周教授研究主題相關的感受。
“夏禾，”聞溪再次開口，語氣更加緩慢而平穩(wěn)，“有沒有時候，你覺得好像……被關在一個很小的地方？周圍很安靜，但是……”她停頓了一下，想起清潔工描述的聲音，想起超高能耗的設備，“但是能聽到一些……很奇怪的聲音？不是說話聲，也不是機器正常的運轉聲……有點……像電流通過水，或者別的什么……滋滋的……？”
她沒有用“滋滋啦啦”這個詞，而是用更內斂的“滋滋”。
聽到這個詞，夏禾的反應不再是簡單地躲避或顫抖。她的眼睛猛地睜大，瞳孔緊縮，像是看到了極其恐怖的景象。她的身體開始不受控制地痙攣，發(fā)出一聲壓抑的、像是受傷動物般的嗚咽。她雙手抓著沙發(fā)的邊緣，身體向前弓起，仿佛正在承受巨大的痛苦或束縛。
她的嘴唇翕動，似乎想說什么，但發(fā)出的只是模糊不清的音節(jié)，夾雜著急促的喘息。聞溪注意到，在她的掙扎中，夏禾的手臂和身體姿勢，竟然隱約模仿著一種被捆綁或被限制在狹窄空間里的狀態(tài)。
這不是簡單的精神痛苦，這更像是一種身體記憶的復蘇，是對某種物理經歷的應激反應。
聞溪的心跳加快。這種反應，與她之前了解到的那個脆弱、迷糊的夏禾判若兩人。她迅速起身，走到夏禾身邊，半蹲下來，輕柔地按住她的手臂。
“夏禾，深呼吸，看著我，”聞溪的聲音帶著一種安撫人心的力量，“你在靜心園，你是安全的，沒有人會傷害你。”
在聞溪持續(xù)的安撫下，夏禾的痙攣慢慢平息，她大口喘著氣，額頭布滿了汗珠。她的眼神逐漸從極度驚恐變回了之前的迷茫和飄忽。她似乎已經忘記了剛才發(fā)生了什么，又變回了那個安靜、脆弱的病人。
聞溪沒有立刻追問，她知道已經觸碰到了最深層的痛點。她需要給夏禾一點時間平復。她靜靜地坐在夏禾旁邊，等待著。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房間里只有夏禾平復呼吸的輕響。聞溪沒有說話，只是陪伴著。她感覺自己正身處一片濃稠的迷霧中，而夏禾剛才的反應，是迷霧中一閃而過的、刺眼的閃電，照亮了某個瞬間的真實景象。
就在聞溪以為這次訪談即將結束，只帶著那個可怕的應激反應和幾個模糊的掙扎姿勢作為收獲時，夏禾突然有了新的動作。
她緩緩地抬起手，不是去捂耳朵，而是伸向聞溪。她的手有些冰涼，抓住了聞溪按在她手臂上的手。她的指尖微微收緊，力度雖然不大，卻帶著一種清醒的力道。
然后，她抬起頭，那雙原本飄忽、迷茫的眼睛，此刻竟然聚焦了。她直視著聞溪的眼睛，眼神里沒有了迷茫，只有純粹、極致的恐懼。
她的嘴唇再次翕動，但這一次，發(fā)出的聲音不再是模糊的嗚咽。她用一個與她平時截然不同、清晰無比、帶著徹骨寒意的聲音，緩慢而顫抖地說出了幾個字：
“它在看著我……”
聞溪全身的血液瞬間凝固。這個聲音，這種語氣，絕不是那個被稱為“記憶不可靠”的夏禾所能發(fā)出的。
夏禾的目光沒有停留在聞溪身上，而是恐懼地轉向了房間的一角，那里除了墻壁什么也沒有。她的聲音更低了，但每一個字都像冰錐一樣刺入聞溪的心臟：
“……從墻壁里……”
話音剛落，夏禾的眼神再次渙散，抓住聞溪的手也無力地松開。她像耗盡了所有力氣一樣，身體軟綿綿地靠回沙發(fā)背，又變回了那個迷失在自己世界里的病人。
房間重新陷入寂靜，只有空調輕微地運轉聲。聞溪保持著半蹲的姿勢，腦海里只回響著夏禾最后那句清晰而恐怖的話。
“它在看著我……從墻壁里……”
墻壁？密室？周教授的房間？周教授的研究？那個“它”是什么？是一個人？一臺機器？還是某種看不見的、存在于數(shù)據(jù)流或意識深處的實體？
這個被診斷為記憶不可靠、被主治團隊反復否定的病人，在極度應激的瞬間，說出了一句如此清晰、如此具體、又如此令人毛骨悚然的話。這句話打破了所有關于她“不可靠”的論斷，直指某個隱藏在靜心園，或者隱藏在那間密室墻壁背后的巨大秘密。
夏禾的話，像是在平靜的湖面投下了一塊巨石，激起了層層疊疊的漣漪，而漣漪之下，是更深邃、更黑暗的未知深淵。她必須弄清楚這句話的含義，以及它與周淮失蹤、與那些異?，F(xiàn)象之間的聯(lián)系。但同時，她也意識到，自己可能已經觸碰到了某個極其危險的禁區(qū)。那個“它”，會不會也在通過某種方式，“看著”她？